石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虎点了点头。
石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一辈子的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
“陛下,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臣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人定胜天,以为只要有志气,什么都能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臣现在老了。老了才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志气就能做到的。有些对手,不是靠勇气就能战胜的。”
他抬起头,直视著石虎的眼睛。
“陛下,秦王不是人,他是魔,他是那种能让沙漠孤狼几万人一个不剩,
能让羽霜覆灭的魔,跟他斗,只有死路一条。”
石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可……可去除王位……那、那朕还剩下什么?”
石崇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陛下,您还有命。”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五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只要活著,就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石虎愣住了。
他望著石崇,望著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望著他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恐惧?是绝望?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他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王位、权力、尊严,此刻都变得那么可笑。
石豹还在喊著什么,可他听不见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殿顶那巨大的藻井,望著那一条条盘踞的金龙,望著那一盏盏摇曳的宫灯。
良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石爱卿,你再去一趟吧。”
石崇愣住了。
石虎看著他,那张虚浮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罕见的平静。
“告诉秦王,朕……愿意投降。”
这句话落下,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石豹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王座上的那个人,望著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都白活了。
石崇重重叩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遵旨。”
他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后,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久久不散。
两日后,辰国王都南门。
沈梟骑在追影驹上,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望著城门外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石虎跪在最前面,一身白衣,没有王冠,没有玉带,只有一袭素白的麻衣。
他身后,是石豹,是马军,是那些曾经在朝堂上爭吵不休的文武。
他们全都跪著。
额头抵著地面。
不敢抬头。
沈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座城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没意思。”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苏柔策马上前,低声问:“王爷,让他们起来吗?”
沈梟摇了摇头。
“让他们跪著吧。”
他拨转马头,策马向一旁的营地走去。
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迈开四蹄,步伐从容。
身后,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依旧跪著。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呼啸,和那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一下一下。
如同歷史的脚步,踏过又一个覆灭的王朝,走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