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梟的靴子踩在石虎脸上时,那颗曾经戴著王冠的脑袋在泥土里陷得更深了些。
这位辰国的王,此刻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四肢匍匐,浑身剧烈地颤抖。
那方象徵著辰国百年基业的王印从他手中滚落出去,在阳光下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最后停在一块碎石旁边。
“十五万大军。”
沈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剜进石虎的耳膜,“怎么不抵抗一下就投降了?”
石虎的脸被踩得变了形,嘴里全是泥土和草屑,可他不敢吐,甚至不敢动一下。
他只是拼命用那双因恐惧而充血的眼睛斜向上看,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看著那张年轻的、平静得让人心悸的脸,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支离破碎的声音:
“秦、秦王大军……天下无敌……下臣、下臣不敢造次……不敢……”
那声音卑微得像一条狗在摇尾乞怜。
沈梟低著头,看著脚下这颗曾经高高在上的脑袋,看著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看著那双拼命討好却又藏不住恐惧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真的,太无趣了。
他鬆开脚,退后一步。
石虎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模样狼狈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身后的那些文武百官,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喊著“血战到底”的袞袞诸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泥土,浑身抖如筛糠,没有一个敢抬头。
沈梟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慢慢掠过。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那光芒叫什么?失望?还是厌倦?
“令人失望。”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跪著的人,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有人裤襠已经湿了一片,有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直接晕了过去,栽倒在旁边的人身上。
沈梟没有再看他们。
他弯下腰,捡起那方滚落在地的王印。
那方玉璽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小巧玲瓏,雕工精细,龙纹栩栩如生。
他隨手掂了掂,然后——扔了出去。
那方王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一个跪在人群最后面的官员面前。
那官员姓甚名谁,沈梟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人穿著五品文官的青色袍服,生得獐头鼠目。
此刻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忽然见那方王印落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嚇得差点魂飞魄散。
“你。”
沈梟的声音从那片死寂中响起。
那官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地望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梟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从现在起,你就是辰国的王。”
这句话落下,满场皆惊。
那些跪著的辰国文武,一个个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又望向那个跪在人群后面的五品小官,眼里满是震惊、困惑,还有一丝——
一丝隱隱的、谁也不敢说出口的庆幸?
那官员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张著嘴,瞪著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恐、困惑、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闪即逝的狂喜。
“王、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下臣、下臣何德何能……”
“闭嘴。”
沈梟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官员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梟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什么都不要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当你的王,辰国还是辰国,朝廷还是朝廷,军队还是军队,一切照旧。”
那官员愣愣地听著,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只一件事。”
沈梟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每年,向长安缴纳五万车紫砂矿。”
紫砂矿。
这三个字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是这个世界製作合金金属的重要原料之一,是辰国最值钱的特產,是这百年来支撑辰国財政的命脉。
只是辰国生產力落后,没有提炼紫砂矿的技术和能力。
五万车,那几乎是辰国全年產量的七成。
那官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沈梟那双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梟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螻蚁。
“要是交不出——”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那官员的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泥土,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下臣……下臣谨遵王爷之命!下臣一定……一定按时缴纳!绝不敢有误!”
沈梟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向那匹通体纯黑的追影驹走去。
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蓄势待发。
沈梟勒住韁绳,目光从那一片跪伏的人群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还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一样的石虎身上。
“押走。”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十日后,辰国通往河西的官道上。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那是石氏全族。
石虎、石豹、石安,还有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皇族亲贵——男女老少,共计三百七十三人。
他们被锁链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在一起的蚂蚱,在押送士卒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是崎嶇的山路,两旁是光禿禿的荒山,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石虎走在最前面,脚上的镣銬磨得他脚踝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
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从那天跪在那个人脚下开始,他就已经不是王了。
夜里,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说是扎营,不过是选一片开阔地,让这些人就地坐下。
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块乾草都没有。
他们彼此就那么坐在土里,背靠著背,挤成一团,借著彼此的体温熬过漫长的夜。
押送的士卒们围著篝火坐著,喝酒吃肉,大声说笑。
那些笑声在夜空中飘荡,刺耳而张狂。
石虎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