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泉州会馆后的日子,忙碌却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萧易发现,这会馆的日常运作,说起来其实並不复杂。
核心无非是两件事:一头登记那些初来乍到、茫然无措的华人,了解他们的手艺、体力,记录在册;另一头,则要与镇上那些需要劳力的矿场、伐木队、铁路工段、洗衣房、乃至富裕白人家庭沟通,充当中间人,安排工作,商定工钱,从中抽取一定比例的“介绍费”或“管理费”——这是会馆以往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除此之外,会馆名下还直接经营著几家面向华人的小饭馆、杂货铺和洗衣房,赚些辛苦钱。
事情简单,门槛却不低。登记造册、核对帐目、与洋人公司书面或口头沟通,都需要识字、会算数,最好还能懂几句洋语。
光是这两条,就把聚集地里绝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华人挡在了门外。以往李文彬用的,多是些读过几年私塾、有些心计、又甘心替他盘剥同胞的“师爷”之流,这些人萧易自然一个不留,全部清理了出去。
人手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但诺大一个华人聚集地,三四千人里,总能找出几个识文断字的。赵福便是其中之一。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著布条,但精神头却足得很,脸上总带著一种如梦似幻的激动。
“炎……馆主,”他还有些不適应这个新称呼,搓著手,看著萧易整理出来的帐册和名目,“您真信得过我?让我来管这摊子?”
萧易將一叠空白登记册推到他面前:“福叔,你以前开过饭馆,迎来送往,记帐算钱都在行。这里的事,无非是和人打交道,把数目理清。眼下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你先顶上。找几个靠得住、手脚乾净、认得几个字的帮衬你,规矩我会定下,照做就是。”
赵福看著那叠册子,又看看萧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胸中一股热流涌上。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受伤,老去,最后默默无闻地埋骨异乡。
没想到……他用力拍了拍虽然单薄却挺直的胸膛,声音有些发哽:“馆主放心!我赵福別的不敢说,这写写算算、管人管帐的活儿,绝不给你出岔子!一定把会馆这摊子撑起来,让乡亲们都得实惠!”
萧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福叔你留意一下。看看聚集地里,还有哪些读过点书、认得字的,不管年纪大小。另外,统计一下各家各户,六岁到……十四五岁的孩子,大概有多少。”
赵福一愣:“馆主,这是要……”
“办个学堂。”萧易说得轻描淡写,“不能让孩子们整天在泥地里乱跑,或者小小年纪就去扛包做苦工。找地方,请先生,教他们认字、算数,懂点道理。凡是来学堂的孩子,中午管一顿饱饭。”
赵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愚夫。在这朝不保夕、人人只求活命的异国他乡,办学堂?教孩子?还管饭?这得投入多少钱?花费多少精力?而且就像种树,得好些年才能见到一点绿荫。萧馆主他才刚站稳脚跟,不想著怎么扩充势力、聚敛钱財,竟然先琢磨这个?
但很快,赵福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他明白了。馆主看的,根本不是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也不是简单的施恩邀买人心。他是在播种!是在为將来,培养真正能读会写、明事理、知进退的自己人!这是何等的气魄和远见!
他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再次用力拍打胸膛,这次拍得更响:“馆主!我懂了!这事交给我!我就算豁出这张老脸,挨家挨户去说,去求,也一定把这事办妥!把学堂立起来!给馆主,给咱们华人,留下种子!”
萧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倚在门边、看似隨意实则观察著一切的林薇儿看在眼里。她看著萧易如何迅速釐清会馆脉络,如何因地取材启用赵福,如何將繁琐的事务分解得条理清晰,更看著他轻描淡写间拋出的“办学”计划。
这份高效得惊人的组织能力,这份超越眼前利益的深远布局,让她心中震撼不已。她不禁想起太平军中那位以善於组织、管理严苛著称的东王,可即便是东王,似乎也更多著眼於军事和眼前斗爭,少有这等为十年、二十年后铺路的耐心与手笔。
萧易他才多大?这些手段、眼光,到底从何而来?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天授其才的人?
萧易没空理会林薇儿心中的波澜。他正在翻阅从会馆密室和帐房里起出的所有帐册,包括记录明面生意的“清帐”和记载灰色交易、人口贩卖抽成的“暗帐”。纸张泛黄,墨跡深浅不一,记录著数年来形形色色的名字、船只、金额。
林薇儿也凑了过来,屏息凝神,目光急切地在一行行陌生的名字和代號中搜寻。时间一点点过去,翻遍了所有与近期人口输入相关的记录,却没有找到“林长远”或者任何疑似太平军被俘人员的记载。
林薇儿眼中期待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別急。”萧易合上最后一本帐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敲了敲,“这些只是经手会馆的记录。很多人可能直接被船主或『猪仔头』卖去了更偏远的矿场、种植园,根本没在会馆登记。”
他拿起另外几本簿子,那是李文彬与一些船主、船舶代理公司的通信记录和私下帐目。“看这里,”他指著几行记录,“『威尔號』,船长詹姆士·里德,红鬍子……『海鹰號』,代理人卡尔森公司……『太平洋货运』,联繫人麦克雷……这些才是源头。”
萧易抬头看向林薇儿:“我亲自去这些船舶公司走一趟。一来,以后我们如果想主动招募、运送更多的同胞过来,需要建立自己的渠道,不能总靠这些吃人的中间商。二来,直接问这些跑船的,他们经手过什么人,印象更深。尤其是像林师伯他们那样,身上带伤、气质明显与普通苦力不同的,只要见过,多半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