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了?”
陈砚说:“来了一个人。还了一张照片。”
爷爷问:“什么照片?”
陈砚把那照片的事说了一遍。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李。”
陈砚愣了一下。
“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他走的那天,我给他拍的照。他说,拍一张,以后想你们了就看看。”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六十年了。他还留著。”
陈砚说:“他今天拿来了。给我了。”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
陈砚问:“爷爷,你想他吗?”
爷爷说:“想。”
陈砚的心里堵堵的。
爷爷说:“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下了班就往一块凑,看书,说话,下棋。日子过得慢,但高兴。”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都走了。有的调走,有的搬家,有的……”
他没说完。
陈砚说:“爷爷,你今天看见他了。”
爷爷说:“看见了。”
陈砚问:“在哪儿?”
爷爷说:“在你心里。”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把那张照片夹在书里,我就看见了。”
陈砚的眼眶热了。
他说:“爷爷,我把照片留著。”
爷爷说:“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那边,有照片吗?”
爷爷说:“没有。”
陈砚问:“那你想看吗?”
爷爷说:“想。”
陈砚说:“那我以后,多给你讲讲。”
爷爷说:“好。”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翻开无名界那一页,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看著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老头的话。
“六十年了。它还在。”
是啊。
六十年了。
它还在。
他还在。
那些来还书的人,还在。
小光和小美,还在。
苏晚,还在。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那个老头,可能已经坐上火车,回他的外地去了。
但他留下的那张照片,会一直在这儿。
爷爷看著,他也看著。
一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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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背著双肩包,手里拿著一张纸。他看著陈砚,问:“请问,这里是万相书肆吗?”
陈砚点头。
年轻人把那张纸递给他。
“我是来找人的。”
陈砚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上,一群人站在书店门口。
年轻人在照片上圈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我爷爷。他昨天来过这儿。”
陈砚看著那个人,是昨天那个老头。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人。
“你是……”
年轻人说:“我爷爷昨天回去之后,一直念叨这间书店。说想再来看看,但走不动了。让我替他来。”
他顿了顿。
“他说,想再借一本书。”
陈砚问:“什么书?”
年轻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写著一个书名:
《约翰·克利斯朵夫》
陈砚看著那个书名,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套《约翰·克利斯朵夫》拿下来,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翻开扉页,看了看。
“就是这本。”
他把书收进包里,看著陈砚。
“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又一本。”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爷爷昨天来还照片,今天让孙子来借书。”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说:“这也是一种还。”
陈砚想了想,点点头。
是的。
这也是一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