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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那天,热得邪乎。
陈砚早上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烤箱门打开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隔著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那棵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凶,吱——吱——吱——,像是要把嗓子喊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去,把风扇搬出来。
老风扇,爷爷留下的,铁叶子,绿漆皮,转起来嘎吱嘎吱响。但风不小,呼呼的,吹在身上能解点暑气。
他把风扇对著门口吹,让风能吹到那个角落。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晒得红扑扑的。两个人跑进来,站在风扇前面,对著风口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叔叔,今天太热了!”小光说。
陈砚点点头,去里屋拿了两个小毛巾出来,用凉水浸了,拧乾,递给他们。
“擦擦。”
两个人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脖子,长出一口气。
然后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开始看。
陈砚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又去里屋拿了两根冰棍出来。
“给。”
小光和小美眼睛一亮,接过来,撕开纸,咬了一口。
“谢谢叔叔!”
陈砚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著,吹过来一阵一阵的风。
苏晚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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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头髮扎成马尾,脖子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著那个小月亮。手里提著保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陈砚看著她走进来,愣了一下。
苏晚走到风扇前面,对著风口吹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把保温袋放下。
“热死了。”
陈砚把毛巾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
“谢谢。”
她在对面坐下,打开保温袋,拿出包子。
“今天的,茴香的。”
陈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茴香还是那个味道,香香的,有点冲。
他嚼著包子,看著苏晚。
苏晚也拿著包子吃,一边吃一边看著角落里的那两个小人儿。
“她们天天来。”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以后可能天天来。”
陈砚说:“那挺好。”
苏晚转过头,看著他。
“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没说话。
但他知道,爷爷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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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多,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了很久。
陈砚站起来,想过去扶她。
她摆摆手,自己慢慢走进来。
走到收银台前面,她在藤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万相书肆陈厚生收”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愣住了。
陈厚生。爷爷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太太。
“这是……”
老太太说:“我是替人来还的。”
陈砚问:“替谁?”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替我男人。他走了三十年了。”
陈砚的心里动了一下。
老太太说:“这封信,是他年轻的时候写的。写了没寄出去。后来他走了,我收拾东西翻出来,就一直留著。”
她顿了顿。
“留了三十年。前几天收拾东西又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看著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他问:“您贵姓?”
老太太说:“姓王。王秀英。”
陈砚想了想,没印象。
他问:“您男人呢?”
老太太说:“姓李。李建国。”
陈砚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把那本帐本拿出来,翻到“李”字那一页。
上面有几个姓李的,但没有李建国。
他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说:“他没借过书。他是……他是送信的。”
陈砚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邮局上班。送信的。这条街,这片巷子,他都送过。”
她看著那个信封。
“这封信,是他写给陈厚生的。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没给我看。但写了没寄出去,就一直放在他抽屉里。”
陈砚低下头,看著那个信封。
很旧了。边角磨毛了,封口还封著,从来没打开过。
他问:“我能打开吗?”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张发黄的纸,对摺著。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厉害,但还能看清:
“陈兄:
见字如面。
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回来了。
这些年,谢谢你。谢谢你借我书看,谢谢你陪我说话,谢谢你这间书店。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带走了。就当是个念想。
如果有一天能回来,我再还你。
如果回不来,就让这本书替我陪著你。
弟建国
1965年秋”
陈砚看著那封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1965年。
六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太太。
“他……他后来回来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回来。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砚问:“他去哪儿了?”
老太太说:“不知道。他没说。只说是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后来就死心了。”
陈砚的心里堵得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带走了。就当是个念想。”
他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那本书呢?”
老太太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