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闭上眼睛。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可真听到这两个字从范仲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縝。
他韩琦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聪明的、能干的、才华横溢的,哪种没见过。
可能让他觉得可以留给子孙做依仗的,只有这么一个。
不是因为辛縝聪明。
聪明人太多了,可大多数聪明人,不过是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在官场上钻营。
辛縝不一样。
这个少年,是真正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的!
盐钞法,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个不是能影响国运的大事,可那小子做起来,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身边,將来能做的事,远不止打仗这么简单。
韩琦缓缓睁开眼睛,看著范仲淹。
“范相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我要什么?”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老夫不惜犯下忌讳星夜前来,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著他?”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稚圭,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只做一个幕僚,太可惜了。”
韩琦的目光一凝。
范仲淹继续道:“他才十五岁,他应该去读书,去考个科举正途,以他的能耐,不出二十年,政事堂上便该有他的位置!
稚圭,大宋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了,咱们这代人或许可以改变,但若是改变不了,就要看辛縝的了,你觉得呢?”
韩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范相公不必担心,韩某也早就为他打算好了,他不会一直都是幕僚的。”
范仲淹笑了笑,点头道:“你韩稚圭能够培养他我是相信的,但在你的手下,他只能成为一柄绝世好刀,打磨锋利,用於经世济民。”
韩琦挑了挑眉头,道:“这难道不好么?”
范仲淹摇摇头道:“若是其他年轻人,自然是极好的,但对辛縝这个年轻人来说,还不够。”
韩琦嗤笑一声道:“那范相公又能给他什么?”
范仲淹轻声道:“道统。老夫会把他当成一块璞玉,精心雕琢,让他成为真正的国之重器!”
韩琦脸色有些变化。
范仲淹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旗帜,成为范仲淹的弟子,意味著辛縝从此有了一个金字招牌——范门弟子!
范门弟子,品性端方。
在大宋,这个身份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韩琦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道:“范相公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此事对韩某而言,盐钞法、横山之战、夏相公那边的支持,確实事半功倍。
若是能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便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功劳,归朝之后,只需几年,我便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首相之位。
那是大宋文臣的巔峰,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位置。
若是真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他韩琦便可以在四十岁之前,登上那个位置。
省去一二十年的功夫。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他还是犹豫。
因为辛縝。
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盐钞法可以再想,横山可以再打,可辛縝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於辛縝而言,拜范相公为师,亦是一条很不错的道路,但是……”
韩琦顿了顿,眼睛露出自信且坚决的光芒。
”……但是,韩某也不是无能之辈!
韩某如今正值壮年,有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之大功劳,一旦归朝,一个宰执之位是少不了的。
韩某將他带在身边打磨,待將来归朝拜相,辛縝便是某嫡系中的嫡系!
韩某自信,二十年之內,足以把辛縝扶上三司使、枢密副使这样的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