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但那变化只在一瞬间,转瞬便恢復如常。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敞开的袍子,將腰带系好。
“范相公说的是辛縝?”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寻常小吏。
范仲淹点了点头:“正是。”
韩琦系好腰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辛縝。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小子去庆州送帐册,怎么就被范仲淹盯上了?
是谁让这小子去庆州的?
待韩某查出来,非得狠狠申飭一番!
哼!他在渭州经略司坐了这么久,什么人才没见过,可让他韩琦另眼相看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个。
那少年第一次在议事时插嘴,他便知道此人不凡。
后来的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不是那小子出谋划策,接下来的盐钞法更是神来之笔,有了这个法子,西北的粮草便不再是死穴。
这样的人才,他本打算留在身边慢慢打磨,等自己將来归朝,便留给子孙做依仗。
可他还没捂热乎,范仲淹就来了。
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让辛縝去庆州的人……实在是该死!
韩琦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一个管帐的主簿,范相公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下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稚圭啊韩稚圭,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他今日送来的帐册,老夫看了。记帐的法子,前所未见,却比四柱法强了十倍不止。老夫问他师承,他说是自己琢磨的。”
韩琦闻言心下一愣,记帐法……这小子又琢磨出来什么东西了?
不过他神色却是淡然,道:“不过帐房功夫而已,范相公不顾守土重责,擅离职守,是不是有些过了?”
范仲淹一笑道:“老夫又问他定川寨的粮草储备,他张口就来。陕西诸路存粮多少、月耗多少、转运损耗多少,说得一清二楚。”
韩琦呵了一声道:“不过是幕僚本职,这些他平日都经手,自然是清楚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老夫还问他,好水川和定川寨是怎么打贏的。”
韩琦微微垂下的眼帘猛然睁开,一瞬间如同猛虎凝眸,若是寻常人等,在这等眼色之下,非得大惊失色。
然而范仲淹却是定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都告诉老夫了!”
韩琦微微垂下眼帘,骇人神色再次变得温和起来,道:“范相公,辛縝这孩子確实有些小聪明,但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你这么大半夜地赶来,不会只是为了夸他几句吧?”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態,心下更是好笑。
小聪明……十五岁的少年?
韩稚圭,你骗鬼呢。
但他也不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韩琦再也装不下去的话。
“稚圭,老夫想要这个人。”
韩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韩琦才开口道:“范相公,他是渭州经略司的人。”
“所以老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