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过后,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卷著几片落叶,哗啦啦地从人群边上滚过去。
远处还有广播声,在喊“请参加亲子接力赛的选手到领奖台集合”,可没人动。
所有人都看著那两个人。
顾大力站在原地,脸上还留著那道红印。
火辣辣的,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看著小芳。
看著她满脸的泪,看著她发抖的肩膀,看著她那双终於认出他、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认出他了。
三个月了。她终於认出他了。
不是在这种安静的地方,不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是在这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打完他一巴掌之后。
顾大力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什么滋味都有。
疼。她那一巴掌扇得狠,可他活该。
愧。她说得对,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要不是他拋弃了他们母女,就不会有白静静,不会有那些事,孙援朝不会死,孙大姐不用熬四年,小芳不用躺医院,铁妮不用跪手术室。
庆幸。她终於认出他了。
害怕。她认出他了,然后呢?她会怎么做?会恨他一辈子吗?会再也不理他吗?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妮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娘,又看看爹,再看看娘刚才打爹的那只手。
娘认出爹了!
娘知道那个“付同志”就是爹了!
她心里那团憋了几个月的气,一下子全散了。要不是场合不对,她能蹦起来。
可她没有蹦。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娘,嘴角悄悄往上翘。
虽然她也心疼爹挨打,但爹挨这一巴掌,不冤。
苏白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著杨小芳,看著这个早了那么多罪的女人,终於记起了自己该记起的人。
她想起那些日子,杨小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那些检查,那些报告,那些关於“心因性遗忘”的诊断。
现在,她记起来了。
苏白抬起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吴慧芳捂著脸,整个人气得发抖。
她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时候被人打过?还是被一个乡下女人!两个乡下女人!
她指著杨小芳和孙定香,声音尖利:
“你们!你们等著!我要告你们!军区有纪律!打人犯法!你们等著蹲局子吧!”
没人理她。
周处长站在那儿,彻底懵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他还想著,苏白的事得处理,药瓶的事得查,打人的得抓起来。
可现在呢?
那个打人的乡下女人,又打了顾大力一巴掌。
顾大力是什么人?是正团级干部!是军区有名的战斗英雄!是外號“顾疯子”的傢伙!
可他被打了,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处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小芳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微微发著抖,掌心红红的,是她刚才扇出去的力道。
她不敢相信,那一巴掌是自己打的。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打过人。被人欺负了,忍著。被人骂了,受著。
就连当年收到离婚信,她也没去找谁闹过。
可刚才,她打了人。
打了白静静。
还打了……大力。
她抬起头,看著顾大力。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了一片,可他没有躲,没有解释,没有生气。他就那么看著她,眼睛里全是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杨小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认出他了。
可认出来之后呢?
人群外面,赵猛正带著几个哨兵跑过来。
他刚才在跑道那边帮忙组织比赛,听见这边乱鬨鬨的,还看见围了一大堆人。
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人说医疗点出事了,才赶紧往这边跑。
跑到跟前,扒拉开人群,一看——
好傢伙,白静静和吴慧芳站在一边,脸肿的肿,红得红。
杨小芳和孙定香站在另一边,眼眶红的红,气的气。
苏白站在旁边,眼眶也红著。老连长站在中间,脸上顶著一个巴掌印。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他清了清嗓子,嗓门大得像打雷:
“都散开都散开!围在这儿干什么!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抓起来的抓起来!”
那几个哨兵立刻上前,配合调查组的同志,把白静静围住。
“白静静同志,请跟我们回去。”
白静静低著头,没有说话,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她身上忽然掉下来一个小袋子。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是个巴掌大的布袋子,灰扑扑的,摔在地上散开了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核桃仁。
顾大力的目光落在那袋核桃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