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沃夫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门口的辛德瑞拉身上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看著那抹湖蓝色的身影后面,几名王宫侍卫正提著长矛飞奔而来,鎧甲的金属碰撞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里发紧。
一时间,他也有些紧张。
不会吧?格沃夫在心里嘀咕。
灰姑娘的故事他可是烂熟於心——仙女帮忙,南瓜变马车,水晶鞋定情,最后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怎么到了这儿,刚开场就成了士兵逮捕灰姑娘?这剧情偏差得也太离谱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视线扫过辛德瑞拉那双沾著泥土的水晶鞋,又瞥了眼她裙摆上隱约可见的草屑。
这姑娘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连体面都顾不上,此刻正咬著唇,双手紧紧攥著裙摆,眼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倔强。
难道是自己造成了什么蝴蝶效应?
因为他带著匹诺曹和莉亚提前搅和了舞会,打乱了原本的节奏?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该出言制止——好歹也是童话里的主角,总不能真让她被士兵拖出去吧?就算要改剧情,也不能这么粗暴。
就在这时,士兵们已经如狼似虎地衝到了辛德瑞拉面前,几杆长矛齐齐指向前方,锋利的矛尖在水晶灯下投下森冷的阴影,几乎要將她整个人笼罩。
领头的侍卫长面色严肃,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正要开口呵斥这擅闯王宫的失礼之举,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钢琴那边传来,像冰块投入滚水,瞬间浇熄了剑拔弩张的气焰:
“退下吧。”
是阿尔文。
他依旧站在钢琴旁,银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著一层冷冽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頜线绷得笔直,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父王说了,今晚的宴会,任何人都能参加。”
衝过来的士兵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长矛举也不是,放也不是,面面相覷间满是犹豫。
侍卫长眉头皱得更紧了——国王的確在宴会开场时说过“广邀宾客,不拘身份”,可像这种迟到了大半,还硬闯进来的姑娘,哪能算在“任何人”里?
传出去,岂不是显得王宫侍卫形同虚设?
可这话是大王子说的,而且明明白白搬出了国王。
他们这些侍卫,论职位是王室的下属,论规矩得听王子號令,哪里敢当眾违抗?
沉默像一张网,在士兵们之间悄然铺开。
宴会厅里的宾客也屏住了呼吸,连音乐都仿佛放慢了节奏,等著看这场对峙的结局。
终於,侍卫长深吸一口气,对著阿尔文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不甘:“是,殿下。”
其余士兵也纷纷跟著应和,“是,殿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像被风吹过的麦浪。
他们动作一致地收起长矛,金属碰撞声稀稀拉拉,隨即像潮水般缓缓退了下去,厚重的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一场剑拔弩张的衝突,就这么被轻飘飘一句话化解了。
可宴会厅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微妙。
宾客们脸上的惊愕还没来得及褪去,又添了几分探究和议论,细碎的声音像被风吹动的树叶,“沙沙”地在人群里蔓延,搅得人心不安。
“这姑娘到底是谁啊?”
穿紫色礼服的夫人率先按捺不住,凑到身边的女伴耳边窃窃私语
“大王子竟然为了她呵退侍卫?这可是头一遭。”
她的眼神里,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像孩子看见了新奇的玩具。
站在她旁边的伯爵夫人则不屑地撇了撇嘴,涂著蔻丹的指甲死死掐著手里的丝帕,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酸意
“我看八成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穿身借来的华服就敢混进王宫,故意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同情。”
她抬眼扫过辛德瑞拉的裙摆,像打量一件劣质商品
“你瞧她那裙子,远看华丽,近看布料也就那样,针脚都歪歪扭扭的,说不定是偷来的,或是哪个穷裁缝仿的冒牌货。”
“可大王子都发话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夫人小声反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刚才被那姑娘眼里的倔强打动,觉得未必是伯爵夫人说的那样。
话没说完,就被伯爵夫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那眼神冷得像冰,带著“你也配插嘴”的傲慢,年轻夫人嚇得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再不敢多言。
角落里的年轻公子哥,刚才被父亲训斥过,这会儿乖得像只鵪鶉,不敢再乱说话。
可他心里的好奇一点没减,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著辛德瑞拉,把脑子里所有邦交国的公主名册、贵族小姐名录都翻了个遍,从金髮公主到黑髮公主,连那些偏远小国的名字都想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有这么一號人物。
这姑娘太陌生了,陌生得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
莉亚站在格沃夫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仰著小脸小声说:“格沃夫,她真好看,眼睛像湖里的星星。”
小姑娘不懂大人的猜忌,只觉得那个姐姐穿著湖蓝色的裙子,站在那里像幅画。
格沃夫点点头,心里却长长鬆了口气——还好,大王子没真让剧情跑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会不会让灰姑娘直接栽在王宫侍卫手里,现在看来,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剧情本来就没变?
童话里的灰姑娘,不就是这样在混乱中闯进王子视线的吗?
说不定这份“狼狈”,反而成了她独一无二的入场券。
而另一边,大王子阿尔文,很快也將目光落在了辛德瑞拉身上。
他的眉头依旧紧紧皱著,像被人用手拧住了似的,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打断的琴声生气——那是他难得敞开心扉的时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搅得支离破碎,连指尖残留的琴键触感都变得模糊。
他的嘴角紧抿著,下頜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显然是在强忍著內心的不爽。
但他毕竟是波塞冬的大王子,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让他无法做出失仪的事。
他还是朝著辛德瑞拉的方向走了两步,步伐沉稳,银灰色的礼服在地毯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努力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抵达眼底,像蒙著一层薄冰,带著点程式化的客气:
“女士,欢迎你。”
他心里虽然不喜她打扰了自己的琴声,更不喜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但看著她额角的细汗、裙摆的草屑,还有那双沾著泥土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便知道她定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赶到这里。
能为一场宴会如此执著,总归是份心意,他还不至於如此无情,把人赶出去。
辛德瑞拉没想到阿尔文会主动打招呼,一时间有些怔忡。
她的目光落在他银灰色的礼服上,缎面的光泽柔和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平日里温润的气质愈发明显,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像隔著层薄雾,让她心里发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落,遮住眼底的慌乱。
手指紧张地绞著湖蓝色的裙摆,缎面的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谢殿下。”
话音刚落,心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突然像衝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上。
她太想靠近他了,从六岁那年和父亲在游行队伍里看见那个骑白马的小小身影开始,这个念头就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发了芽,在无数个洗衣做饭的深夜里悄悄生长。
也许是因为这份渴望太过深切,也许是怕错过这唯一的机会,辛德瑞拉几乎是凭著本能,又立刻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孤注一掷的勇气:“我能……我能和你一起跳舞吗?”
声音很小,像飘落的雪花落在地上,轻得几乎要被宴会厅的音乐吞没。
可阿尔文还是听见了,他离得那么近,能清晰地捕捉到她声音里的紧张和期待。
於是,阿尔文脸上那本就不算真切的笑容,又僵硬了几分。
嘴角的弧度微微下沉,眼里的温和淡了些,多了点无奈。
他在心里暗自嘆气:还没搞清楚状况吗?女士。
我刚才替你解围,不过是碍於王室的教养,不想在眾人面前失了体面,並不代表我喜欢你,更不代表我愿意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跳舞。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看著辛德瑞拉那双仰起来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还有那份藏不住的倔强——就像刚才她敢硬闯王宫时一样,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退缩。
阿尔文看得分明,这个迟到而来的姑娘,心里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若是此刻直接拒绝,怕是会让她在满厅宾客面前难堪到抬不起头。
跳一支舞而已。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阿尔文在心里又嘆了口气,只觉得举办舞会真是麻烦不断。
但他还是微微頷首,语气儘量保持平和:“可以。”
周围的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比刚才更响亮了。
“天哪!大王子竟然答应了!”穿紫色礼服的夫人捂著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伯爵夫人的脸都气白了,手里的丝帕被绞成一团:“真是不知廉耻!刚进来就敢邀王子跳舞!”
年轻公子哥看得眼睛发直,心里既羡慕又疑惑:这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格沃夫靠在廊柱上,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对莉亚小声说:“你看,这两个傢伙要互相喜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