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而来的女孩,自然就是灰姑娘辛德瑞拉。
她刚才几乎是凭著一股蛮力扯开拦路的士兵——那些穿著鎧甲的守卫本想拦住这个“迟到了还敢闯宴会”的姑娘,却被她眼里那股豁出去的劲儿惊得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奔著衝进了宴会厅。
推开门的那一剎那,满厅的光亮涌进眼底,而她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了钢琴前的那个身影上。
是他。那个弹琴的大王子。
深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大王子闻声抬头、缓缓站起来的画面——银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他微微蹙眉,似乎在疑惑是谁打断了琴声,可即便带著不悦,那份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的沉静,还是让辛德瑞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提著裙摆,怕那过长的裙摆在奔跑中绊倒自己,姣好的面孔上,不知何时已经漾开了一抹带著羞怯的笑容。
心里有个声音在悄悄说:我……你终於看到我了。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些被甩开的士兵追了过来。
他们手里握著长矛,金属的矛尖在灯光下闪著冷光,显然是想把这个“擅闯宴会”的女孩捉住。
可辛德瑞拉没管这些了。
她甚至没看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贵族,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大王子,脚步下意识地朝著他的方向挪动。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身影,清晰得像刻在心底。
脑海里,却像被风吹过的旧书页,哗啦啦翻起了从前的碎片。
是很多年前的画面了。
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不算富有,却有著爽朗的笑容;女的不算华贵,却有著温柔的眉眼。
他们住在城郊的小屋里,窗户上爬满了牵牛花。
女人怀抱著襁褓里的婴儿,笑著问:“亲爱的,我们的女儿要叫什么名字呀?”
男人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就叫辛德瑞拉好了,像星星一样亮的名字。”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甚至有些贫苦——男人每天要去码头扛活,女人则在家里纺纱补贴家用。
可辛德瑞拉记得,那时的小屋总是充满笑声,父亲会把她架在脖子上转圈,母亲会哼著歌谣哄她睡觉,连粗茶淡饭都带著甜。
只是幸福的时光,总像指间的沙,留不住。
在辛德瑞拉还没满三岁的时候,有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出门扛活,却再也没有按时回来。
母亲抱著她,坐在门槛上,从日出等到日落,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后来的日子,母亲总是偷偷掉眼泪,可当辛德瑞拉哭著要父亲时,她会强打起精神,抚摸著女儿的头髮说
“父亲是去打仗了呀,等打完仗,就会回来给你带糖果了。”
夜里,母亲会抱著她,哼起一首奇怪的歌谣,调子低沉又悲伤:“你们听,在旷野上。士兵们凶残的咆哮,他们来到我们的臂膀间,屠杀我们的妻子和儿女……”
辛德瑞拉听不懂歌词,只觉得害怕,於是一直哭。
她不知道,那时的波塞冬还只是个弱小的国家,海盗频频侵扰,邻国也趁机发难,她的父亲,和无数普通公民一样,被徵召上了战场。
日子在等待中慢慢流逝。当辛德瑞拉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跑时,父亲终於回来了。
那天,街道上挤满了人,锣鼓喧天。
她的父亲骑著高头大马,穿著崭新的鎧甲,虽然脸上带著伤痕,却挺拔得像棵松树。
街道两旁的人们欢呼著,把鲜花拋向他。
母亲抱著她,站在人群的尽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笑著。
辛德瑞拉的眼里,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他比以前黑了,瘦了,却英俊瀟洒,浑身都透著股军人的硬朗。
父亲回家后,成了男爵。
军功章被他妥帖地收在红木盒子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铜质的勋章上刻著的海浪纹样,总在阳光下闪著冷光,像在诉说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夜。
他用国王赏赐的金银和封地换来的財富,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了一栋带花园的豪宅——浅灰色的石墙爬满了蔷薇藤,二楼有个圆形的阳台,站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的麦田,比他们以前住的小木屋宽敞了十倍不止。
搬家那天,辛德瑞拉被父亲抱在怀里,看著工人把一箱子箱的东西搬进新家,眼睛瞪得圆圆的。
最让她惊喜的是,父亲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藤编的大筐,掀开盖子,里面装满了五顏六色的糖果——有裹著金箔的巧克力球,有做成小动物形状的硬糖,还有她只在糖果铺的橱窗里见过、却从没敢让母亲买的水果软糖。
“以后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父亲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笑得爽朗,阳光落在他带伤的侧脸,竟比糖果还要耀眼。
母亲则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叠著好几条漂亮的裙子。
有鹅黄色的棉布裙,领口缀著白色的蕾丝花边;
有天蓝色的纱裙,跑动时像拖著一片云;
还有一条粉色的缎面裙,上面绣著小小的玫瑰花,是辛德瑞拉以前在贵族小姐身上见过、偷偷羡慕过的样式。
“我们瑞拉也是小公主了。”母亲拿起裙子在她身上比划著名,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却笑著。
日子像被蜜糖泡过似的,一天天甜起来。
父亲不再去码头扛活,开始学著打理封地的庄园,每天回家都会给辛德瑞拉带些新奇玩意儿——有时是田埂上采的野雏菊,有时是工匠做的木头小木马,有时是从城里捎来的彩色玻璃弹珠。
转眼到了辛德瑞拉四岁生日。
那天清晨,她刚睁开眼,就闻到了一股甜香。
跑到客厅一看,嚇了一跳——长长的餐桌上,摆著一个足有她半人高的奶油蛋糕!
雪白的奶油上挤著粉色的玫瑰花,边缘缀著一圈晶莹的糖珠,最顶上插著四根红色的小蜡烛,像四支小小的火把,在阳光下闪著温暖的光。
父亲说,这是他特意请来糕点师做的,光奶油就用了整整三桶。
“快,许个愿。”
母亲蹲下来,帮她理了理新裙子的领口。
辛德瑞拉闭上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在心里偷偷许愿:要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永远住这个大房子,永远有吃不完的糖果。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圆滚滚的腮帮子,对著蜡烛使劲一吹——四根蜡烛“噗”地一下全灭了,溅起的烛芯火星像小星星,在空气里转了个圈才落下。
“好!”
父亲拍著手大笑,伸手想抱她,却被母亲拉住了。
辛德瑞拉转过身,正好看见父亲偷偷凑到母亲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母亲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轻轻推了父亲一下,却被父亲顺势拉住了手。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画。
父亲低头,在母亲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母亲的眼睛亮闪闪的,抬手捂住被吻过的地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辛德瑞拉看著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奶油蛋糕再甜,也没有爸爸妈妈眼里的笑意甜。
她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又抱住母亲的腿,把小脸贴在他们的衣服上,闻著父亲身上的阳光味和母亲身上的花香,心里像灌满了暖暖的蜜糖。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珍贵。
她只以为,这样的温暖会像豪宅的石墙一样,永远立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她更不知道,多年后回想起来,这个飘著奶油香的午后,会成为她记忆里最亮的光,支撑著她走过那些漫长的黑暗。
父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
“我们的瑞拉长大了,以后要做个勇敢的姑娘。”
辛德瑞拉咯咯地笑,搂著父亲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奶油的甜香混著父亲的气息,成了她童年里最难忘的味道。
可幸福还是没能长久。
母亲积劳成疾,在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瀟洒的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开始颓废,整日抱著酒罈喝得酩酊大醉,连看辛德瑞拉的眼神,都带著化不开的悲伤。
父亲的朋友们看不下去,总想帮他走出阴霾。
有一天,一个朋友带来了一个消息,说要给父亲介绍个妻子。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温柔又能干,虽然带著两个女儿,但孩子们都很懂事。”
朋友劝道。
那天晚上,辛德瑞拉躲在楼梯拐角,听见父亲和朋友在客厅里吵架。
那个酗酒的男人红著眼睛咆哮:“我不会再娶任何一个人!我的心里只有她!”
朋友嘆了口气:“想开一点,兄弟。你还有辛德瑞拉啊,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辛德瑞拉抱著膝盖,在黑暗里哭了很久。
她知道父亲有多爱母亲,可她也知道,父亲再这样下去,会垮掉的。
於是第二天,当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带著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走进豪宅时,辛德瑞拉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女人显然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孩子,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温柔地把她拉到怀里,当眾亲了亲她的额头,对著客厅里的神明雕像发誓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女儿,我会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疼她。”
辛德瑞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她已经哭了太久,该懂事了。儘管那时,她才刚刚五岁。
她看著父亲通红的眼眶,看著那个陌生女人温柔的眼神,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母亲。”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的死寂,终於被一丝光亮取代。
之后的日子,父亲果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天天好起来。
最先消失的是酒罈。
那些曾经堆满客厅角落、散发著刺鼻气味的陶坛,不知被他什么时候悄悄清理乾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关於农事和贸易的帐本。
他开始穿上整洁的外套,每天清晨准时出门,去封地查看庄稼长势,或是去镇上的店铺对帐,傍晚回来时,靴底沾著泥土,脸上却带著踏实的疲惫,再不是从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更让辛德瑞拉惊喜的是,他开始抽出时间陪她了。
有时是在黄昏的花园里,父亲会搬张藤椅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膝头,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会摘下一朵新开的蔷薇,別在她的发间,然后慢慢讲起那些藏在军功章背后的故事。
“那一年,战爭打得最凶的时候,”
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瀰漫的战场
“我刚上前线,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