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掀起,先走进来的是李清照,到底还是京城闺秀的气派。
跟在李清照身后的,便是那位铁门东家了。
吕倩蓉抬眼看去,第一眼竟有些怔忡。
此人穿著一身极为奇特的服饰,非袍非衫,倒像是將直裰与胡服糅合而成。上衣是深青色对襟窄袖,以同色丝线绣著隱隱的云纹;下裳则是同色长裤,裤腿收束,蹬著一双皮质短靴。最奇的是那衣料,在日光下泛著一种润泽的光,既非绸非缎,也非寻常麻葛。
而他的髮式————
竟是短髮只及耳际,这般形貌,说他是僧人,却无僧人的宝相庄严,说他是商贾,又无商贾的圆滑世故。
“吕娘子安好。”东旭拱手一礼,笑容温和道:“在下东旭,庆国公主的授业师傅,也是这铁门商號的东家。冒昧相邀,还望娘子海涵。”
他的礼节並不十分周正,那拱手姿势隨意自然,倒像平日与友人相见。
吕倩蓉起身还礼,动作一丝不苟:“东家客气了。能得东家与易安居士相邀,是妾身的荣幸。”
她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疑竇丛生。李清照登门拜访时,只说公主欲与她冰释前嫌,请她来清明坊一敘。
她原以为会是在某处雅致的茶楼酒肆,未料竟是这般地方,见的竟是这般人物。
东旭示意她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一张圈椅中坐下。那椅子的形制也颇为奇特,椅背呈弧形,铺著厚厚的锦垫。他姿態放鬆,全无时下文士正襟危坐的拘谨。
“在下不喜繁文縟节,除非必要场合,平日能省则省。”东旭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吕娘子来,所为之事,清照应已说明。便是庆国公主自觉当年在宫中与娘子有些误会,想寻个机会,与娘子说开。”
吕倩蓉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陈年旧事,妾身已记不真切了。”
“娘子宽宏。”东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些许瞭然,说道:“公主却一直放在心上。她说,当年她年纪小,不懂事,为了维护先帝顏面,言语间衝撞了娘子。其实娘子当时为祖父名誉据理力爭,本无过错。便是先帝————”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道:“先帝当年处置吕相公,朝野自有公论。如今时过境迁,回头看,先帝在位这些年,天下未见更好,反倒诸多弊政积重难返。公主近来读书明理,渐渐懂了这些,越发觉得当年对不住娘子。”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目光清澈,不闪不避。
吕倩蓉静静听著,心中波澜暗涌。这番话若真是公主所想,那这位金枝玉叶,倒比她想像中通透许多。
“公主自知嘴笨,怕直接找娘子反而唐突,这才托清照代为牵线。”东旭继续道:“她想著,二位都是汴京城中有名的才女,或许能有些共同言语,由清照先与娘子结交,日后再慢慢往来。”
共同言语?
吕倩蓉抬眼,恰好与李清照目光相触。
两人迅速移开视线,客室中一时寂静。
李清照心中苦笑:共同言语?
她与吕倩蓉初次相见,谈及诗词,她说“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吕倩蓉却皱眉道:“终日酗酒,可知愁从何来?可是见民生多艰,心中感怀?”
她答是自己玩乐时的閒愁。吕倩蓉便不再接话,那眼神分明写著“该死的东京天龙人!”。
吕倩蓉心中同样复杂。
在她看来,李清照那些词,写来写去不过是伤春悲秋、玩乐离愁。
什么“昨夜雨疏风骤”,什么“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江南溺婴的妇人可会有这般閒情?河北流离的灾民可会嘆“应是绿肥红瘦。”?这位李娘子眼中,只有金石古玩、诗酒风流,何曾真正看见过这世间的苦?
东旭將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温声道:“今日请娘子来,也是想让娘子先见见在下。公主既拜我为师,她的款意,总需有个中人转达。若娘子觉得尚可,改日公主亲自登门赔礼,也有个由头。”
吕倩蓉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道:“东家言重了。公主金枝玉叶,何须向妾身赔礼。
往事如烟,既已过去,便让它过去罢。”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东旭知她心结未解,也不强求。
很明显,这位姑娘是真的跟自己的父亲在地方吃过苦的,对李清照这般在京城的才女能够保持一个礼仪態度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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