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吕氏吕倩蓉
清明坊书斋西厢客室,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整排高阔的窗欞倾泻而入,將室內映得通透明亮。
吕倩蓉端坐在紫檀木玫瑰椅上,背脊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於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面容沉静,眉眼间却凝著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严肃。
最奇的是那张脸,分明是圆润的鹅蛋脸型,颊边还带著些许未褪的婴儿肥,可那双眸子却锐利如刀,眸光扫过之处,仿佛能剖开一切虚饰偽装。
这种反差令人不禁揣测,究竟经歷了什么,才让稚气未脱的面容刻上这般老成的神色。
吕倩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客室。
四壁皆以素白宣纸裱糊,洁净如雪。北墙悬著一幅巨大的绢本山水,用的是米家云山笔法,烟嵐雾靄间隱现江南丘陵,题款处只铃了一方“铁门主人”的朱文小印。地面铺著青灰色方砖,每块砖都打磨得光可鑑人,接缝处严丝合扣。
最令她惊异的是那些窗户,整面墙几乎全是窗,窗欞镶著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琉璃。日光透过琉璃窗,在室內投下明亮而柔和的光晕,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这般装潢,比她记忆中皇宫大內的殿宇还要敞亮洁净。
即便是父亲带她去过的政事堂,那些相公们议事的重地,也未曾有如此————如此不加掩饰的奢雅。
这得耗费多少银钱?
吕倩蓉心中默算著那些琉璃的价值。一片这般大小的透明琉璃,在汴京市面上少说也值十贯钱,而这客室四面墙上,怕是有上百贯。还有那幅巨大的绢画,那光洁如镜的青砖,那散发著淡淡檀香的家具————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指腹摩挲著细密的杭绸纹路,心头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憎恶。
这些豪商巨贾,挥金如土,而东南诸路的百姓呢?那些她在隨祖父南贬途中见过的农户,茅屋破败,衣不蔽体,为了一丁赋税卖儿鬻女。
杀婴。
这两个字如毒蛇般窜入脑海,令她呼吸一滯。
十二岁那年,她跟隨父亲吕景山,扶著祖父吕大防的灵枢北返。从循州到汴京,数千里路途,她见识了太多人间惨剧。
在江州渡口,她亲眼见到一个农妇將刚出生的女婴浸入木盆,那婴儿连啼哭都未及发出一声,便没了动静。农妇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扔掉一件破旧的物什。
父亲上前质问,那妇人麻木地说:“养不起,多了张吃饭的嘴,全家的丁税又要加了“”
。
苏軾在《与朱鄂州书》中写过:荆湖北路,“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輒杀之。”他自己贬居黄州时,也见“黄州小民,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於水盆中浸杀之”。连当朝宰执章惇,当年初生时也险些被父母溺毙————
这些事,吕倩蓉在闺中读杂记时便已知晓。可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宋会要辑稿》里记载得更详尽:江南东路,“东南数州之地————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习俗相传,谓之薅子”。宣州、歙州最甚,江寧府次之,饶州、信州又次之。两浙路的衢州、严州,“田野之民,每忧口眾为累,及生其子,率多不举”。
而这一切的根源之一,便是丁赋!那按人头徵收的税赋,在东南诸路尤其苛重。
朝廷的漕船年復一年將东南粮帛运往汴京,养著数十万禁军坐食,养著满朝朱紫贵臣,却让东南百姓为了一口活命粮,不得不亲手溺杀自己的骨肉。
这便是东旭曾说过的“东南离心”。
吕倩蓉心中厌恶朝堂群党,所有人都知道內情,但所有人都在装模作样。如今坐在这满室奢华之中,更是懂了这话里的寒意。
也正因如此,她对李清照始终难有好感。在那位京城才女眼中,金石收藏、词章唱和、诗酒风流便是人生全部。
她可知一方古砚价值几何?可知那些钱能养活多少户人家?庆国公主更是如此!金枝玉叶,养在深宫,哪里懂得民间疾苦?
在吕倩蓉心中,祖父吕大防永远是那个朴实厚道、不树朋党的长者。他与范纯仁同时为相,同心协力辅佐王室,进贤退不肖,八年如一日,从不以私心干预銓选。
这样一位老臣,却因党爭被贬死南荒!
而朝中诸公呢?新党旧党,爭来斗去,无非是为了权位。官家高高在上,犹如驯兽人,手持肉饵,看著两党撕咬。
今日她之所以答应李清照的邀请,並非真相信庆国公主会认错。九岁那年在宫中,公主当眾讥讽她“祖上无德,累及子孙”的场景,至今歷歷在目。
她来,只是因为吕家再也经不起风波了。父亲吕景山如今生活如履薄冰,她不能再为家族招惹是非。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吕倩蓉敛了神色,端正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