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继续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书中详述那个“大明”朝,江南之地如何以丝织、棉纺、盐业为根基,匯聚天下財货。
士绅富商如何借书院结社,形成一股名为“东林党”的势力,与朝中阉宦集团爭斗不休。
而关外虽有强敌虎视,朝中诸公却仍专注於內斗倾轧。
新皇赵佶不也是以端王继皇兄之位?北边契丹、党项不也是虎视眈眈?新旧党爭不也是势同水火?
她读到某处,忽然指尖微颤,抬眸望向东旭,眼中满是惊疑:“师傅,这书里写的——
——怎么越看越像————”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大明”朝堂上新帝兄终弟继,北方有“建虏”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间,江南士绅结党营私,宦官把持朝纲————
这一桩桩,一件件,竟与当今大宋天下隱隱呼应!
“像什么?”东旭明知故问,神色淡然。
李清照咬了咬唇,低声道:“弟子不敢妄言。只是————师傅写这书,莫非另有深意?”
东旭摇头失笑:“一本閒书罢了,哪来许多深意?清照啊,你莫要多想。”
“可是————”李清照合上书卷,面色凝重说道:“这书若流传出去,难免引人联想。
朝中诸公见了,定会以为师傅影射时政,心怀不轨。还请师傅慎之!”
东旭见她这般认真,不由莞尔。他起身走至窗边,望著庭中落英繽纷,缓缓道:“清照,你以为天下百姓都是痴愚之辈么?朝堂上那些事,真就无人知晓?”
他转身看向徒弟,目光澄明:“百姓不是不知,而是知道了又能如何?纵有贪官污吏横行乡里,纵有苛捐杂税压榨民生,百姓说了、骂了、告了————可官老爷真会因此受惩处么?多半是状纸石沉大海,或者反遭罗织罪名罢。”
李清照默然。
她想起父亲李格非有时酒后长嘆,说起地方官吏如何欺上瞒下,朝廷如何鞭长莫及。
东旭续道:“故而百姓並非被蒙蔽,而是心死了。他们不在乎官家说什么,而在乎官家做什么。至於朝中诸公————”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他们真正怕的,不是谎言被戳穿,而是谎言背后的私心被揭露。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下,藏著的蝇营狗苟、党同伐异,才是他们最不愿示人的。”
书斋內一时寂静,只有香炉青烟裊裊。
良久,东旭方打破沉默,说道:“吕家小娘子可来了?公主那边的事,你与她说了么?
“”
李清照回过神来,忙道:“吕小娘子已在客室等候。只是————”
她斟酌词句,说道“这位吕小娘子行事太过周全体面,一言一行皆合礼数,倒让弟子觉得————有些难以亲近。”
东旭瞭然。
他早听说吕倩蓉出身名门,自幼受严苛教养,举止言谈无不中规中矩。
“无妨,你请她过来罢。”他理了理衣袍,“待公主之事了结,我们便该启程往江寧了。这汴京城————不宜久留。
李清照应声退出书斋。
东旭独坐案前,重新执起那捲《东林记事》,指尖抚过书页上“东林”二字。
窗外春风拂过,海棠花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