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弯腰拿起靠在石堆上的铁锹,手掌上磨出的茧子蹭过木头把子,发出乾涩的声响。
“蓁蓁现在好不容易在北城站住了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眼睛盯著脚边一块刚凿好的条石。
“我这个当大哥的帮不上大忙,但绝不能在后面拖她的后腿。”
他顿了一下,把铁锹杵在地上。
“不能因为我,让她在那边被人拿住把柄。”
话音刚落,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採石场另一头飘过来。
“亲家大侄子。”
赵大海叼著旱菸袋,慢悠悠地走过来,后头跟著七八个大河村的汉子,一个个光著膀子,锤把子搭在肩膀上。
他磕了磕菸斗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这都二十八號了,大伙儿的工钱啥时候发啊?”
叶诚转过身。
赵大海又加了一句:“秀秀前两天还念叨,说要扯几尺红布做嫁衣呢。”
“叔,工钱的事,待会儿坐下来细说。”
“待会儿说啥呀?”
赵大海朝周围努了努嘴。
“弟兄们都在这干著呢,有话当面讲痛快。咱大河村的十几个壮劳力,天天抡大锤,就盼著月底这几块钱买粮食呢。”
他拿菸袋桿子点了点叶诚的胸口。
“你可是亲口说过的,跟著你干,保管不亏。”
高长征看了叶诚一眼,张了张嘴想开口帮腔,被叶诚用眼神拦住了。
马志刚没拦住自己:“赵大叔,叶大哥这边遇到点难处。北城那边的结算款被冻住了,钱得缓一缓才能下来。”
赵大海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他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眯著眼看了看马志刚,又看了看叶诚。
“冻住了?”
他咂了咂嘴。
“那是啥意思?不给钱白干活吗?”
“不是不给,是手续上卡住了,钱三个月后会下来。”叶诚说,“这几天我就去镇上想办法,工钱不会少大伙儿一分。”
“想办法?”赵大海嗓门拔高了一截,“亲家大侄子,那可是几十口人的饭碗。当初两村和解,是因为你这场子给钱痛快。现在钱下不来,你让我回去咋跟村里人交代?”
干活的工人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傢伙,围了过来。
“叶老板,咋回事?工钱发不出了?”一个黑山村的后生问。
赵大海拿旱菸袋往那辆装满条石的拖拉机上一指:“城里那个大医院不给结帐,说得拖上三个月。大伙儿自己评评这个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三个月不给钱?那家里的猪崽子吃啥?”
“可不是嘛,我把地里的庄稼都撂下来这儿砸石头的。”
“叶老板,不是咱信不过你,可总不能一家老小饿著肚子干吧?”
叶诚站在人堆中间,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大伙儿听我说。”
嘈杂声渐渐小了。
“总院那边是遇上了审查的程序问题,不是存心赖咱们的帐。这石头是盖医院用的,救命积德的活,不能停。”
“积德能当饭吃吗?”大河村一个黑壮汉子喊了一嗓子。
叶诚看著那个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钱,我不会少大伙儿一分。砸锅卖铁我也给你们把工钱凑上。”
他伸手拍了拍拖拉机车斗上的条石。
“但是这车石头,明天天一亮,准时出发,不耽误北城工地半天工期。”
场子上安静了几秒。
赵大海把旱菸袋別回腰上,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