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心里一动。
她把那碗香灰水放在灶台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临来前顾錚硬塞给她的,那个男人总怕她低血糖晕倒,把糖塞得她口袋鼓鼓囊囊的。
“给。”叶蓁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递过去。
奶香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散开,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小女孩没接。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藏进了母亲乾瘪的背影里,瑟瑟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她没见过。”女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叶蓁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拿著手术刀切开脑颅都面不改色的叶大医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像是被那股子怪味熏到了眼睛。
她把糖纸重新包好,塞进小女孩紧紧攥著的小手心里,动作强硬得不容拒绝。
“拿著。这是甜的。”
说完,她转过身,声音恢復了那种手术室里的冷静:“严局长,麻烦让他们烧点开水。哪怕是井水也行,必须烧开。”
严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灶膛边生火。堂堂卫生局长,此刻像个烧火丫头一样蹲在地上吹火筒。
水开了。
叶蓁挽起袖子,找了块还算乾净的布,沾了热水,拧乾。
她走到炕边,掀开了那床发黑的棉絮。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老人的下半身几乎泡在失禁的排泄物里,裤子早就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因为长期臥床和营养不良,尾椎骨和脚后跟的皮肤已经溃烂,流著黄水。
严华正在倒水,闻到这味儿,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別过头去乾呕了一声。
叶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像是在对待一位尊贵的病人,而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穷老头。她先是用剪刀剪开了那条脏得发硬的裤子,然后动作轻柔地帮老人擦拭著身体。
热水擦过枯瘦的皮肤,带走污秽,留下一丝久违的温热。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那张像是树皮一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著,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
“別说话,省著力气。”
叶蓁的声音难得温柔,透著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换了一盆水,开始帮老人按摩僵硬的四肢。她的手很专业,指法精准地落在肌肉起止点上,避开了那些溃烂的伤口。
赵海峰端著水盆站在旁边,看著叶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污浊的皮肤上游走。那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每一根手指都金贵得很,现在却在那堆污秽里忙活。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顶尖专家的素养吗?在手术室里如神祗般高傲,令人仰视;在泥泞的农舍里,却能低下头,比亲闺女还要细致。
这才是真正的医生。
擦洗完,叶蓁擦乾手,开始给老人查体。
望、触、叩、听。
她的手指在那个鼓胀如鼓的肚子上轻轻叩击,发出“咚咚”的浊音。大量腹水。
接著,她的手向下移,去触诊肝脾。
突然,叶蓁的指尖停住了。
在老人左腿腹股沟下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硬。圆润。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豌豆。
叶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种手术台上特有的专注光芒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將那个结节轻轻捏住。她闭上眼,指腹感受著那个小东西的质地、边缘、活动度。
质地坚韧,像软骨一样。边缘不规则。与周围组织粘连紧密,推不动。
这是经过岁月沉淀后,机体对入侵者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严局长,赵院长。”
叶蓁站直身体,指著老人腹股沟处那个不起眼的凸起。
“这就是异位血吸虫肉芽肿。”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惊雷,炸在这个昏暗的小屋里。
“血吸虫卵顺著门静脉系统逆流,或者通过侧支循环,在这里沉积,形成了这种特殊的结节。这是虫子留下的脚印,赖不掉的。”
叶蓁转过头,看著严华:“只要再做个大便孵化实验,证据就全了。”
屋外的风呼啸著吹过破烂的窗户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诉这些年的冤屈。
严华看著叶蓁。
昏暗的油灯下,这个年轻姑娘的眼睛亮得嚇人。那里面没有对骯脏环境的嫌弃,也没有对仕途前程的算计,只有对真相的执著,对生命的敬畏。
严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衝上了头顶,刚才的那点官架子、那点顾虑,全都被这把火烧了个乾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小叶,他这病……还有得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