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得不重新思量:顾天白,真的只是来探亲的么?赵云初方才说得没错——他试探顾天白时,那人分明迟疑了。
而那个从小喊她“椿姐儿”的赵叔叔,倒像是真心实意护著她。毕竟他亲口说过,她这儿,实在没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床沿上,李观音仍在抽噎。她也听完了红枣的话,声音软软的,带著鼻音:“红枣啊,做事別太急著下定论。你听来的、看见的,终究只是人家嘴里的一截话。赵家云出公子,不过是试一试顾公子罢了。他方才来,正是跟红药说的这些。”
显然,院子里母女俩那场对话,李观音全听见了。心软的人最见不得孩子委屈,早把红枣当半个闺女疼,这话听著是责备,实则全是温言提点。
红枣偷偷缩了缩脖子,朝空中做了个鬼脸,转眼又绷住脸。
良椿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就知道这小猴儿根本没往心里去,佯装板脸:“娘的话,记住了没?”话音未落,“咚”地弹了个脑瓜崩。
说来也是,良椿自己,何尝没犯过同样的错?
红枣捂著额头跳开一步,气呼呼道:“本来就笨,你还打我!我刚才想说什么来著?全让你这一弹给弹没了!”
良椿一时语塞,李观音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满屋沉闷,霎时被这清脆一声撞得四散无踪。
在良椿斜睨的目光下,红枣猛拍额头,恍然大悟般一激灵,脱口道:“哎哟!记起来了——赵公子上门前,顾公子早溜出去快半个时辰了!”
红枣这忽高忽低的腔调,惹得良椿翻了个白眼。可小丫头后半句,倒真勾住了她的耳朵:“去哪儿了?”
先前就对顾天白存了几分提防的良椿,念头刚起便已往暗处滑去,话比心还快:“莫不是去会什么人了?”
红枣歪著头琢磨片刻,眨巴两下眼睛:“我哪晓得是不是见人啊……反正他是猫著腰、踩著墙根儿,悄悄摸进大爷家院里去了。”
“悄悄?摸进?”良椿眉峰一跳,这几个字像小鉤子似的,把她心思又拽紧一分,“你说明白——是我大伯那院子?”
“嗯……”红枣舌头打了个结,到底年纪小,一时不知从哪说起才不漏风。
“就是凌堂主来过一趟,那个顾公子……”
“凌堂主?”李观音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良椿更是截住话头,“他来过?”
“对呀!劝姐弟俩赶紧下山,別在这儿碍事。”
“下山?”
“走啊。”
“往哪儿走?”
“这我哪知道呀!”
一问一答听著顺溜,细品却像雾里听鼓——敲得响,听不清点子。良椿按了按太阳穴,不知是今儿事儿堆得太密,脑子发沉,还是这小丫头压根儿没把线头理清。
李观音这时开口,声音稳而轻:“红枣,打头说起。”
到底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人,这话一落,恰似往乱麻里塞进一根针,准准挑开了结。
红枣果然从踏进顾家门槛讲起:姐弟俩怎么闹彆扭、凌山鸞怎么登门、顾天白如何转身不见、赵云出提著食盒进门……连顾遐邇提过一句“夜姨要带我去京城看耍把戏”,也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小丫头边说边比划,有时踮脚学顾天白翻墙,有时捂脸装顾遐邇生气,唾沫星子都飞溅到袖口上,半日光景被她活生生嚼出了滋味。
“就只是劝下山?再没別的?”良椿指尖叩著桌沿,疑云越积越厚——她本不信凌山鸞会这般单纯,更怕这两人背地里早串通好了,只等她一个鬆懈。
红枣点头如捣蒜:“就这些呀!不然还能有啥?”
“当真没提旁的?”良椿追著问。
“真没有!”红枣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里盛满茫然,心下直嘀咕:大小姐今儿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莫非二爷走了,大小姐伤得太狠,魂儿都飘歪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稚气未脱,却沉甸甸的。
李观音虽不明女儿为何揪住这两句不放,却一眼看出她神色不对,轻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良椿抬手揉了揉额角,摆摆手:“没事。”顿了顿,又转向红枣,“顾二小姐……真就这么篤定,猜中了议事厅里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