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窗外是十月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玻璃。
室內却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仿佛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份伤亡报告。
数字在昏黄的檯灯下格外刺眼:莱特岛战役,美军阵亡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人,伤四万八千六百五十五人。
吕宋岛登陆三天,伤亡已超过八千。
麦克阿瑟发来的电报措辞越来越绝望:“日军抵抗之顽强远超预期,山下奉文已將马尼拉要塞化,预计攻占需付出二十万伤亡……”
“二十万。”罗斯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轮椅扶手。
门开了,海军作战部长欧內斯特·金上將、陆军参谋长乔治·马歇尔、陆军航空兵司令亨利·阿诺德,以及那位总是愁眉苦脸的约瑟夫·史迪威,鱼贯而入。
“先生们,坐。”罗斯福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麦克阿瑟又要增援,这次是五个师。可我从哪里变出五个师给他?”
“菲律宾必须拿下。”金上將首先开口,声音如钢铁碰撞,“马尼拉湾控制著南海和太平洋的通道,失去菲律宾,我们在亚洲的影响力將荡然无存。
日本会以菲律宾为跳板,威胁澳大利亚,甚至夏威夷。”
“我同意。”阿诺德接话,“但我们的航空兵已经捉襟见肘。太平洋舰队需要空中掩护,欧洲战场需要战略轰炸,现在菲律宾又要求增派至少五个航空大队。
总统先生,我们的飞机生產线已经全速运转,但飞行员不是机器,培养一个合格的飞行员需要时间。”
马歇尔清了清嗓子:“陆军的情况更糟。欧洲,诺曼第登陆后,我们在法国推进缓慢,德军在阿登地区组织了反攻。
太平洋,除了菲律宾,我们还要准备进攻琉球,那是进攻日本本土的跳板。
每个战场都在要兵,可美国只有这么多年轻人可以送上战场。”
眾人沉默了。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史迪威,”罗斯福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將军,“天竺那边,还是没有进展吗?”
史迪威苦笑著摇头:“他开出了天价。而且……不列顛人在背后使坏。邱吉尔派特使去德里见了日记人,据说承诺了在缅甸和天竺的『特殊利益』,换取日记人不出兵菲律宾。”
“该死的英国人!”金上將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自己在亚洲节节败退,现在却来拆我们的台!”
“邱吉尔有他的考量。”罗斯福平静地说,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列顛不想看到一个强大的大夏,更不想看到一个拥有六十万大军、控制著天竺北部和缅北的日记人。
他们希望我们和日本人两败俱伤,然后他们来收拾残局,恢復在亚洲的殖民统治。”
“那我们怎么办?”马歇尔问,“答应他的条件?那些条件简直是敲诈!”
罗斯福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动轮椅,来到窗前,看著雨中的华盛顿纪念碑。
那座白色的方尖碑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就像美国在亚洲的前景一样模糊不清。
“先生们,”他缓缓开口,“我们面临一个选择。一个艰难的选择。”
所有人屏住呼吸。
“选择一,继续在亚洲投入。增兵菲律宾,强攻日本本土,哪怕付出五十万、一百万伤亡。
这样做的结果是,我们会贏得战爭,但会失去一代年轻人,国库会被掏空。而战后,亚洲会是谁的?”
罗斯福转过轮椅,目光扫过每个人:“大夏,那个拥有四百五十万军队、控制了整个大夏的大夏。日记人,那个在天竺和缅甸站稳脚跟、野心勃勃的军阀。
甚至毛熊,大菸袋的眼睛一直盯著满洲和朝鲜。我们流血牺牲打下来的地盘,最终可能会落到他们手里。”
“选择二,”他继续说,“收缩。承认大夏在亚洲的主导权,遵守那份『四国协议』,將亚太的利益让出去。
然后集中力量在欧洲对付德国,確保战后欧洲是我们的欧洲。
这样做的结果是,我们可以用较小的代价结束战爭,但会失去亚洲,失去太平洋,失去未来五十年的战略主动权。”
“没有第三条路吗?”阿诺德问。
“有。”罗斯福说,“但更冒险。用外交手段,在日记人和大夏之间製造矛盾,让他们互相牵制。
同时,支持不列顛、法兰西、荷兰恢復在亚洲的殖民地,用他们来制衡大夏。我们则作为仲裁者,在各方之间保持平衡。”
“这需要极高的外交技巧,而且……”马歇尔迟疑道,“大夏不会坐视我们支持殖民者。日记人也不会永远甘当棋子。一旦玩脱,我们可能会同时得罪所有人。”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总统先生,”史迪威突然开口,声音乾涩,“我想提醒您,国內的情况。中期选举在即,共和党已经在攻击我们的战爭政策。
如果再传来菲律宾的重大伤亡,国会可能会削减战爭拨款,甚至要求撤军。”
“我知道。”罗斯福闭上眼睛,揉著太阳穴,“我知道。”
他感到一阵眩晕。是疲惫,还是那该死的脊髓灰质炎后遗症?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美国的命运,改变世界的格局。
“召开国家安全委员会扩大会议。”他睁开眼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召集军方、国务院、財政部、国会两党领袖。我们要做出选择,一个关乎美国国运的选择。”
“什么时候?”
“明天。”
纽约,长岛,一座面朝大海的庄园。
这里是“美国优先委员会”的秘密聚会地点。
委员会的成员包括共和党保守派、大企业主、孤立主义者,以及那些认为“美国不应该为旧世界流血”的精英。
“菲律宾的伤亡数字,各位都看到了。”说话的是老亨利·福特,汽车大亨,坚定的孤立主义者。
“我们的年轻人在万里之外送死,为了什么?为了麦克阿瑟的个人荣誉?为了华尔街在亚洲的利益?”
“但日本偷袭了珍珠港。”一个声音反驳道,是来自摩根財团的代表。
“然后呢?”福特冷笑,“日本已经被我们打残了。他们的海军全军覆没,他们的城市被烧成灰烬。
为什么我们还要在菲律宾的丛林里和日本人肉搏?让亚洲人去打亚洲人不好吗?
让大夏人去打日本人,让日记人去打日本人,我们坐收渔利。”
“可罗斯福承诺过,我们要解放菲律宾……”
“那是罗斯福的承诺,不是美国的承诺!”一个参议员拍案而起,“美国已经为这场战爭流了太多血。欧洲,我们帮英国人打德国人。
亚洲,我们帮大夏人打日本人。可我们得到了什么?债务!无穷无尽的债务!”
“而且,”一个经济学家推了推眼镜,“战后,欧洲会崩溃,亚洲会崛起。大夏有四亿五千万人,有庞大的军队,有统一的国家。
一旦他们完成工业化,將成为美国最大的威胁。我们为什么要帮未来的敌人?”
“所以你的建议是?”
“退出亚洲。”福特斩钉截铁,“和日本和谈,让他们保留本土,但放弃所有海外领地。
將太平洋的防务交给大夏和日记人,让他们去爭斗。
我们退回夏威夷,甚至退回西海岸。集中力量发展美洲,建设我们自己的花园。”
“可这样我们会失去信誉……”
“信誉?”福特大笑,“国际政治讲的是利益,不是信誉!英国人有信誉吗?他们出卖了捷克,出卖了波兰。
毛熊有信誉吗?他们和德国瓜分了波兰。大夏人有信誉吗?他们和日本打了几年,现在不也在和日记人勾勾搭搭?
只有美国人,傻乎乎的美国人,还在讲信誉,还在为別人的自由流血!”
会场骚动起来。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更多的人在观望。
“但军方不会同意。”一个退役將军说,“金上將、马歇尔、阿诺德,还有那些在西点受过教育的將军们,他们信奉马汉的海权论,认为控制海洋才能控制世界。放弃太平洋,等於放弃世界霸权。”
“那就换掉他们!”福特眼中闪过狠厉,“中期选举,我们要贏得国会。然后,削减战爭拨款,调查战爭中的腐败,用舆论逼军方就范。
罗斯福已经病入膏肓,他活不了多久了。下一任总统,必须是我们的人。”
“你是说……”
“杜威。”福特吐出这个名字,“托马斯·杜威,纽约州长,共和党候选人。他已经承诺,如果他当选,將重新评估美国的战爭政策。”
“可他现在落后……”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危机。”福特微笑,“一场让美国人意识到,这场战爭不值得的危机。比如,菲律宾的惨败,或者……一场巨大的、不必要的伤亡。”
眾人面面相覷,不寒而慄。
同一时间,华盛顿,苏联大使馆。
大使安德烈·葛罗米柯正在阅读莫斯科的密电。电报很长,是大眼袋亲自口授的。
“……美国在亚洲的困境是我们的机会。罗斯福的注意力被太平洋牵制,我们在欧洲的行动就能更自由。
波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这些国家必须成为我们的缓衝区。至
於亚洲,要支持大夏,但也要暗中接触日记人。让他们互相制衡,这样谁都需要我们的支持。
记住,革命的最终胜利,不仅在欧洲,也在亚洲。
大夏是盟友,但也是潜在的对手。一个分裂的亚洲,符合毛熊的利益……”
葛罗米柯放下电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的灯火在秋雨中朦朧闪烁。
他想起了前天与大夏驻美代表的秘密会面。那位代表,风度翩翩,谈吐得体,但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
“毛熊在远东的利益,大夏充分理解。但一些地方的歷史遗留问题,希望毛熊同志按照约定,妥善解决。”
“至於日本,必须无条件投降,必须拆除所有军事工业,必须审判战犯。这是两国的共同立场。”
葛罗米柯当时微笑点头,心中却冷笑。无条件投降?那美国就会独占日本。
拆除军事工业?那日本就会成为美国的附庸。审判战犯?那要审判天皇吗?美国不会同意。
大眼袋同志说得对,大夏是盟友,但也是对手。
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大夏,不会永远甘当毛熊的小兄弟。
日记人,那个在天竺的军阀,也许可以成为制衡大夏的棋子。
他走回书桌,开始起草回电。
“大眼袋同志:来电收悉。美国內部在亚洲政策上分歧严重,以福特为首的孤立主义者要求撤出亚洲,以金为首的军方要求增兵,罗斯福左右为难。
建议:一,继续公开支持大夏,但在天竺问题上保持曖昧,给日记人希望;
二,通过xx国际,影响美国左翼舆论,宣传『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给罗斯福施压;
三,在日本问题上,可考虑支持保留天皇制,以换取日本快速投降,避免美国长期占领日本……”
写到这里,葛罗米柯停下笔。保留天皇制,这和大夏的立场相悖。但为了苏联的利益,有时候需要牺牲盟友的利益。
他继续写道:“四,关於战后安排,毛熊应爭取在日本获得军事基地,以此制衡美国和可能坐大的大夏。
五,可秘密接触日记人,试探其有无可能接受毛熊援助,成为亚洲第二个红色政权……”
他写完,看了一遍,然后划掉“红色政权”几个字,改为“进步政权”。
毕竟,日记人是军阀。
但没关係,只要他反美,只要他需要毛熊的支持,他就可以是“进步”的。
葛罗米柯封好电报,叫来机要员:“立刻发往莫斯科,绝密。”
德里,日记人官邸。
夜已深,但书房里灯火通明。日记人、杜明,还有几位心腹將领,围坐在沙盘前。沙盘上,缅甸的地形栩栩如生,代表日军的黑色小旗插在仰光、毛淡棉、勃固,代表中印联军的蓝色小旗插在密支那、曼德勒、腊戍。
“日军在仰光有五个师团,约十万人。”杜明用教鞭指著沙盘,“在勃固有三个师团,在毛淡棉有两个师团。总兵力约二十万,但分散在从仰光到缅北的漫长战线上。而且,他们的补给线被我们切断了,粮食弹药都靠海运,而美国海军已经封锁了安达曼海。”
“所以你的建议是?”日记人问。
“稳扎稳打。”杜明说,“以曼德勒为基地,逐步向南推进。每攻占一地,就巩固一地,爭取当地民眾支持。
同时,派小部队渗透到日军后方,联合缅甸独立军,骚扰日军补给线。这样,最多半年,日军就会不战自溃。”
“半年……”日记人沉吟,“太久了。国际局势瞬息万变,我们没有半年时间。”
“那您的意思是……”
“速战速决。”日记人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集中主力,直扑仰光。只要拿下仰光,日军在缅甸的指挥中心就垮了,残余部队只能逃往泰国。”
“可这太冒险了。”一个参谋反对,“从曼德勒到仰光,五百公里,沿途有伊洛瓦底江、锡当河两条天险,日军层层设防。我军孤军深入,万一被切断后路……”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日记人说。
“盟友?谁?美国人?他们在菲律宾自身难保。英国人?他们只会在背后捅刀子。”
“不,是缅甸人。”日记人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幅巨大的缅甸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许多地方:掸邦、克钦邦、钦邦、若开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