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並非之前那种公式化的,带著距离感的温婉,而是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涌动的暗流,带著一种计谋得逞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满意。
她精致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几分,仿佛终於卸下了一层偽装。
她知道,自己拋出的诱饵,青妖的困境、朝廷的威胁、乃至举族投靠妖都的惊人前景,已经成功地触动了方羽內心最敏感的神经。
儘管这个人类小子依旧保持著相当的警惕,但他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焦急,紧握的拳头,以及最终那句沉声的询问,都清晰地表明,他已经被拉入了这个危险的漩涡,至少,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
这就足够了。
“就在近期。”寧远红唇轻启,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仿佛箭已搭在弦上,隨时可以离弦而出。
她没有给出具体日期,这种模糊性本身也是一种策略,既能保持行动的神秘性和突然性,也能让合作者始终处於一种被牵引、不得不依赖她的状態。
“近期?”方羽在心中重复著这个词,心臟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的要紧迫得多。
他原本以为如此重大的行动,涉及对抗朝廷、营救被软禁的大妖,必然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周密的计划和耐心的等待。
但“近期”二字,打破了他的预期。这意味著,他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慢慢验证寧远话语的真偽,去从容地制定自己的应对策略,甚至可能来不及与青哥取得任何联繫。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如果寧远这边马上就要行动,那么直面的敌人將是掌控著这片辽阔疆域的庞然大物,大夏朝廷!
那是一个拥有无数高手、严密组织、深不可测底蕴的恐怖机器。
以他目前纸面上两万多战力的实力,掺和到这种级別的衝突中,无疑是以卵击石,风险巨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的境地。
风险,对方羽而言,倒还在其次。
他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与死亡擦肩而过?他早已习惯了在风险中博取生机。
真正让他感到心悸、无法接受的,是“万一”。
万一因为自己的参与,反而打草惊蛇,让朝廷加强了对青哥的看守,甚至提前对青哥不利?
万一寧远的计划本身就有巨大的漏洞,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引诱朝廷出手的陷阱,导致营救行动彻底失败,反而害了青哥?
万一在混乱中,自己没能护住青哥,让他受到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些“万一”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耽搁乃至破坏青哥的救援行动,这才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著利,计算著各种可能性。
直接拒绝?不行,那样会彻底断送通过寧远这条线营救青哥的可能,而且也可能引起对方的敌意,平添变数。
完全信任並深度参与?更不行,那无异於將青哥和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一群並不值得信任的妖魔手中。
思绪电转间,方羽已经有了决断。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脸上带著篤定笑容的寧远,沉声道:“既如此————行动的时候,通知我。必要的时候,我会视情况提供帮助,展开行动。”
他的语气谨慎而保留,强调了“必要的时候”和“视情况”,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自主权和判断空间。
他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热血上头地承诺全力参与,这是一种在巨大风险和不確定性面前,最理智也最自我保护的选择。
无论如何,在当前阶段,將青哥带离皇宫,避免他被终身囚禁的命运,是他与寧远这些妖魔之间,唯一明確且一致的共同诉求。
至少在这一点上,方羽认为,这些妖魔暂时没有理由算计他。
救出青哥,对她们而言同样利益攸关,是她们“试探”朝廷、甚至准备举族迁徙的前提。
基於这点脆弱的共同利益,有限度的合作,是可行的。
听到方羽虽然没有完全承诺,但终於给出了参与的意向,寧远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大喜过望。
她再次优雅地举起那只几乎没怎么动的琉璃酒杯,这一次,她的动作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张扬的喜悦,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清晰地传遍了因为方羽之前拍桌离席而显得有些气氛微妙的大厅。
“诸位!让我们再次举杯!”她环顾四周,脸上洋溢著热情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为了我们即將展开的伟大行动,为了我们与妖都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也为了刁公子的深明大义与鼎力相助!共饮此杯!”
在场的妖魔们虽然心思各异,有些对方羽刚才的“无礼”仍心存不满,但见寧远大人如此兴致高昂,哪里敢扫兴?纷纷再次起身,举起酒杯,杂乱却响亮地附和著:“为了行动!”
“为了寧远大人!”
“敬刁公子!”
喧囂再起,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敬酒之后,寧远似乎心情极佳,热情地邀请方羽留下来,参与到接下来的“畅玩”环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