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卯时三刻,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定。朱载坖坐在御座上,面前垂著十二旒珠,看不清表情。
鸿臚寺官唱喝已毕,早朝开始。
第一个出班的,是礼科给事中张鼎思。
“臣有本奏!”
张鼎思三十出头,声音洪亮,捧著奏疏跪在御阶之下。
“臣弹劾內阁首辅张居正所擬考成法——苛政扰民,变乱祖制,请陛下罢之!”
话音一落,朝堂上嗡的一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抬眼去看张居正,有人低著头一动不动。
张鼎思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念起来。从太祖皇帝设六部之制,到成祖皇帝定限期之法,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最后一句:“祖宗之法,百余年年未变。今一旦更张,臣恐天下骚然,民怨沸腾!”
念完,他伏地不起。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紧接著,第二个言官出班。
“臣附议!考成法按月考核,限期必办,官员为求过关,必敷衍塞责,此非治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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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出班。
“臣附议!考成法一式三份,月查年核,徒增文牘,於事无补!”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短短一刻钟,十七名言官跪了一地。为首的张鼎思膝行几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陛下!考成法若行,天下官员將无日不在恐惧之中。臣等冒死进諫,请陛下三思!”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座。旒珠后面,那张脸看不清表情。
朱载坖没有说话。
户部尚书刘体乾垂著眼皮,盯著自己脚尖。兵部尚书霍冀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跪著的言官,又收回目光。礼部尚书马自强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刑部尚书王之誥捻著鬍鬚,不知在想什么。工部尚书朱衡皱著眉,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没开口。
张四维站在班列中,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一眼张居正的背影,没动。吕调阳低著头,像是睡著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张居正出班了。
他走到张鼎思身侧,站定,朝御座上躬身一揖。
“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垂听。”
御座上微微点了点头。
张居正转过身,看著跪了一地的言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袖中慢慢抽出一份簿册。
“张给事方才说,考成法变乱祖制。那本官请问,太祖皇帝定製之时,可曾说过『公事不必限期』?”
张鼎思抬起头:“太祖定製,各衙门公事各有期限,但未曾如此严苛!”
张居正点点头:“好。那本官再问张给事——嘉靖四十五年,兵部核边防军需,限期三个月,实际办了多久?”
张鼎思呆住了,他根本不知道。
张居正没等他回答,翻开簿册,念道:
“嘉靖四十五年三月,兵部奉旨核宣大军需,限期三个月。当年八月才报上来,逾期两个月。隆庆二年,户部核浙江赋税,限期两个月,当年腊月才报上来,逾期四个月。隆庆四年,刑部核各省秋决人犯,限期半年,拖到次年八月——”
他合上簿册,看著张鼎思。
“张给事,这些逾期的事,哪一件不是『祖宗之法』定的期限?哪一件按时办成了?”
张鼎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身后那十六个人,有的低头,有的面面相覷。
张居正又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簿册。
“张给事方才说,考成法『苛政扰民』。本官这里也有一份簿册,是浙江的。”
他翻开,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隆庆七年,浙江淳安、建德两县对比试点。淳安按考成法办,三个月修完两条堤坝,赋税完课率九成三。建德照旧例办,三个月只修了半条堤坝,赋税完课率六成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著的言官。
“诸位说考成法『苛政』,那建德百姓欠收的赋税,谁来补?淳安百姓修好的堤坝,是苛政修出来的,还是德政修出来的?”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