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五月初九,卯时三刻刚过。
朱载坖缓缓睁开眼时,殿內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枝叶的轻响,以及两道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的窃窃私语。
“陛下又起了……”
“天天这个时辰,准得很,半分不差。”
他唇角极轻地向上挑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只静静躺了片刻。
歷史上的隆庆帝,便是崩於这一年的五月,具体是哪一日,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原本该早早退场的人,如今还好好地躺在龙床上,神志清明,身体安稳。
朱载坖自行支起身,慢慢披上常服。衣料是寻常的素色綾罗,不绣繁复龙纹,贴身而舒適。他系好腰带,步履平稳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
一股清润的晨气立刻涌了进来,带著草木的微凉与淡淡的花香。
他深吸了一口,胸腔里一片舒畅。
“冯保。”
一声轻唤,不算响亮,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门外立刻传来轻步趋近的声音,冯保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奴婢在。”
“陪朕去院子里走走。”朱载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乾清宫的庭院宽敞整洁,青石板路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此时朝阳已经升起,不烈,只暖暖地洒下来,落在朱载坖的肩头。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著,脚步稳实,腰背挺直,不见半分虚浮羸弱。冯保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背影、往他脸色上瞟,每看一眼,心里的不安便少一分。
走了小半圈,朱载坖忽然停住。
冯保心头一紧,立刻收了目光,垂手低头。
“你老看朕做什么?”朱载坖头也不回。
冯保膝盖一软,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恭敬又带著几分惶恐:“奴婢不敢!”
“起来。”朱载坖淡淡开口,“你跟朕说实话。外面关於朕的流言蜚语,可还没停?那些人,是不是还在暗地里等著,等朕什么时候撑不住,一朝驾崩?”
这话直白得近乎锋利,冯保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接话。
“朕让你说。”朱载坖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压迫。
冯保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地面回道:“回陛下……確、確实还有人在乱猜乱传。他们说,陛下极少临朝,也少见朝臣,神龙见首不见尾,朝野上下难免胡思乱想……说不定……”
“说不定哪天朕突然就死了,是吗?”朱载坖平静地替他把话说完。
冯保头埋得更低,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朱载坖却忽然轻轻一笑,语气轻鬆了下来:“让他们等著便是。传旨御膳房,今日午膳,加一道红烧肉。”
冯保猛地一怔,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答。
“怎么,朕连一口红烧肉都吃不得了?”朱载坖偏过头看他。
冯保瞬间回神,连忙躬身应声:“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几乎是快步退出去,生怕陛下反悔一般。
消息在乾清宫上下一传开,殿內的太监、宫女们皆是面面相覷,眼神里藏著惊讶与不安。
“陛下要……加红烧肉?”
“陛下许久不碰大荤之物,今日怎么突然……”
“別多嘴,快去传旨,仔细办差,莫要出半点差错。”
御膳房更是瞬间炸了锅。掌膳太监亲自坐镇,挑拣最新鲜最上等的五花腩肉,肥瘦相间,纹理整齐,仔细焯水去腥,再以冰糖慢炒上色,加入薑片、黄酒与秘制酱汁,封了砂锅,以文火足足燉了一个时辰,直燉得肉色红亮,香气飘出老远。
午膳时分,那一碗红烧肉被稳稳端到朱载坖面前。
红亮油润,香气醇厚,光是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动。
朱载坖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肥而不腻,酥烂入味,入口几乎一抿即化,肉香在舌尖散开。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