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钱庄。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远远便能望见村口那株老梅树。
钱松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梅溪两岸,不知何时多了些窝棚,歪歪斜斜挤在溪边的空地上。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溪边,用破碗舀水喝。
一个妇人坐在窝棚前,木然地望著马车,怀里抱著个婴儿,那婴儿哭得有气无力。
“又是流民。”钱松年嘆了口气。
钱松龄放下车帘:“设了几处粥点?”
“两处。”钱有礼忙答道,“庄子南北各一处。”
钱松龄点点头:“粥要讲究。”
“是,”钱有礼道,“不能太稠,稠了,他们便不走了。”
钱松龄目光低垂:“撤一处,让他们多排会儿。”
“饿的紧了,便知道去其他地方。”
“是,”钱有礼看了他一眼,“钱家虽有善心,却也没有余粮。”
钱松龄又道:“多安排些人手,千万不能让流民进庄。”
“明白。”钱有礼忙点头。
马车缓缓地进了庄,钱松年道:“有德这次……”
钱松龄抬起眼皮:“他还能不姓钱了不成?”
“绪山先生那边……”
马车越走越远,梅溪两岸的窝棚已经看不清了。
钱松龄嘆了一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主宗、旁支……多少子弟,才出了这么一个宗师。”
“他倒是落得清高。”
绍兴府城。
李彦和唐奉节来到府城最大的人市。
这里是上大路与府河交界处。
府河边上,挤满了人,或蹲或站。
不少人面前插著草標,或插在衣领上,或者攥在手里。
一个人贩子正和买家討价还价。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旁边,攥著衣角。
“五两?太贵了!这年景,三两顶天了!”
“三两?您看看这身段,这长相,买回去养两年……”
“养两年?得吃多少粮食?”
“四两,不能再低了。”
“……”
唐奉节听到对话,面露惻隱之色:“近来粮价不住地涨,不少贫苦百姓都撑不住。”
李彦始终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走到人市尽头,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插著草標的人,然后转身,往牙行街走去。
“主笔,”唐奉节追上去,“咱们不去人市买?”
李彦摇摇头:“那儿买的人,不知道来路,我这人最怕麻烦。”
牙行街在府衙西侧,离人市隔了两条巷子。
街道乾净,门面整齐,各家牙行门口都掛著招牌。
伙计站在门口,见了人就笑呵呵地迎上来。
李彦隨便选了一家顺眼的,抬脚进去。
柜檯后坐著个精明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穿著细布直裰,一看就是个老牙人。
那掌柜见有人进来,忙起身拱手:“两位相公,是要买人还是卖人?”
“买。”李彦道。
“好嘞!”掌柜笑著应了,“相公想要什么样的?”
“咱们这儿什么都有,粗使的、精细的、会做饭的、会赶车的,还有识字的……”
李彦想了想:“要两个,一个小廝,要机灵,能跑腿的。”
“另一个,要会做饭洗衣,没拖累的。”
“稍等。”掌柜听了,转身往后头去了。
不多时,后门帘子掀开,出来几个年轻人。
第一个,十七八岁,个子高,看人的时候躲躲闪闪。
李彦扫了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