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巷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女人用粤语吵架的声音,嘰里呱啦,听不懂。
陈延在床边坐下,从提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写著:广州行计划。
他想了想,开始写:
1. 服装批发市场(王秀英带)
2. 电器市场(自己找)
3. 了解深圳情况(火车上听说深圳更开放)
4. 寻找长期供货渠道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床板很硬,但他很快就睡著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敲门声:“小兄弟!小兄弟!吃饭啦!”
是王秀英的声音。
陈延爬起来,打开门。王秀英换了身衣服——红色的短袖衫,白色短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头髮重新梳过,脸上还抹了点粉,嘴唇涂了口红。
“走,姐带你去吃大排档!”王秀英笑著说,“广州的夜生活,可比北京热闹!”
下楼时,碰见老板娘。老板娘正跟一个男人说话,男人三十多岁,穿著花衬衫,戴著金炼子。看见王秀英,男人眼睛一亮:“王姐!又带朋友来啦?”
“是啊李老板。”王秀英笑著打招呼,“这是我北京来的朋友,陈延。陈延,这是李老板,做电器生意的。”
李老板伸出手,手上戴著个大金戒指:“陈老板,北京来的?幸会幸会!”
他的手汗津津的,握得很用力。
“幸会。”陈延说。
“陈老板做什么生意的?”李老板鬆开手,掏出包万宝路,递过来一根。
“谢谢,不抽。”陈延说,“刚来,看看机会。”
“哦,看看好!”李老板自己点上烟,“广州机会多!服装、电器、小商品,做什么都挣钱!陈老板要有兴趣,明天我带你去转转?”
王秀英抢著说:“李老板,我先带陈延去看服装。他第一次来,得慢慢来。”
“行,行!”李老板吐了口烟,“那改天,改天!”
走出旅社,街上灯火通明。大排档一家挨著一家,塑料桌椅摆到路边。炒菜的香味混著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
王秀英找了家熟悉的摊子坐下。老板是个矮胖的男人,光著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正挥著大勺炒菜。
“老板!炒个河粉!加肉加蛋!再来个炒田螺,两瓶啤酒!”王秀英大声喊。
“好嘞!”
啤酒先上来了,绿色的玻璃瓶,还冒著凉气。王秀英用筷子撬开瓶盖,咕咚咕咚倒了两杯,泡沫溢出来。
“来,小兄弟,干了这杯!”她举起杯子,“庆祝你到广州!”
陈延举起杯,碰了一下。啤酒很凉,带著苦味。
炒河粉上来了,油亮亮的,冒著热气。王秀英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好吃吧?”她嚼著,含糊不清地说,“广州的炒河粉,別的地儿做不出这味儿!”
陈延尝了一口。確实香,河粉爽滑,豆芽脆生,肉片嫩。
“王姐,”陈延放下筷子,“你跑广州多久了?”
“两年多了。”王秀英喝了口啤酒,“刚开始也怕,一个女人,跑这么远。但没办法,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得活啊。”
她说著,又夹了筷子河粉:“小兄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姐跟你说实话,这行不好干。累,苦,还得防著人。但挣得也是真多。”
炒田螺上来了,红油油的,撒著葱花。王秀英拿起一个,用牙籤挑出肉,放进嘴里:“这田螺也好吃!你尝尝!”
陈延学著她的样子吃了一个,辣,但很鲜。
“王姐,”他说,“明天去看市场,主要看哪些?”
“先去站西。”王秀英又开了瓶啤酒,“那儿是服装批发大本营。牛仔裤、t恤、裙子,什么都有。价格得会砍,那些老板看你是生面孔,要价高。”
她喝了一大口酒,脸开始泛红:“小兄弟,你想做什么?服装还是別的?”
“都想看看。”陈延说,“电器也看看。”
“电器啊……”王秀英想了想,“电器得去海印那边。不过那边水更深,翻新机、组装机多,得懂行。”
正说著,旁边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穿著花衬衫喇叭裤,头髮留得挺长。看见王秀英,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靚女!一个人啊?”
王秀英没理他们。
那几个年轻人还不罢休,端著酒杯凑过来:“靚女,一起喝一杯?”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一瞪:“滚一边去!”
“哟,脾气还挺大!”领头的那个笑了,伸手要来搭王秀英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就被陈延抓住了。
“朋友,”陈延站起来,手上一用力,“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那年轻人疼得齜牙咧嘴:“你……你鬆手!”
陈延鬆开手。那年轻人揉著手腕,瞪了他一眼,但看见陈延的眼神,怂了,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带著人走了。
王秀英看著陈延,眼睛亮亮的:“行啊小兄弟,还会两下子?”
“防身。”陈延坐下。
王秀英给他倒满酒:“来,姐敬你一杯!够意思!”
两人又喝了会儿。王秀英话越来越多,脸也越来越红。说到后来,她趴在桌上,声音有点含糊:“小兄弟,你知道不……姐离婚了。那男人嫌我生不出儿子……现在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挺好……”
陈延没说话。
夜市渐渐散了。陈延结了帐,扶著王秀英回旅社。她走路有点晃,整个人靠在陈延身上,温热的身体,带著酒气和香水味。
送到房间门口,王秀英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打开门,她转过身,看著陈延,眼睛水汪汪的。
“小兄弟……”她声音很轻,“进来……坐坐?”
陈延摇摇头:“王姐,早点休息。明天还去看市场。”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行……行……你回去吧。”
陈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广州的夜还在继续。远处有霓虹灯闪烁,近处有大排档收摊的声音。
这个城市,白天热闹,晚上也不安静。
就像这个时代,充满了躁动和机会。
陈延脱掉衣服,躺到床上。硬板床硌得背疼,但他很快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了秋楠。秋楠穿著那件米白色衬衫,站在北京站的站台上,朝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