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转过头,看著陈延。她三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白衬衫的领口敞著,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她打量了陈延几眼,笑了:“陈延?北京南锣鼓巷那个陈延?”
“是我。”陈延说,“陈老板认识我?”
“听徐慧真提起过你。”陈雪茹说,“她说你手艺好,脑子活。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她让那两个年轻男人先去点菜,自己走过来,在王秀英旁边坐下:“王姐,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不介意不介意!”王秀英赶紧说,“陈老板坐!”
陈雪茹坐下,看著陈延:“陈延,你怎么来广州了?也做服装?”
“来看看机会。”陈延说。
“机会多著呢。”陈雪茹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反而添了韵味,“我这次来,进了五百条牛仔裤,三百件t恤,还有两百条裙子。运回北京,能挣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王秀英问。
“三万。”陈雪茹平静地说。
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
陈延看著陈雪茹。这个女人不简单。说话乾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江湖。
“陈老板做这行多久了?”他问。
“三年。”陈雪茹说,“原来在北京开绸缎庄,后来发现服装批发更挣钱,就跑南边来了。现在北京、广州两头跑。”
服务员端上菜来。陈雪茹点的也是炒青菜和咕咾肉,还有一盘白切鸡。
“一起吃?”她问。
“不用了,我们点了。”王秀英说。
“那行。”陈雪茹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饭的动作很优雅,但速度不慢。夹菜时,手腕上的玉鐲子叮噹作响。
“陈延,”她边吃边说,“你既然来了,有什么打算?”
“先看看。”陈延说,“服装、电器,都看看。”
“电器啊……”陈雪茹想了想,“电器水更深。不过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我有个朋友做电器批发,在海印那边。”
“谢谢陈老板。”陈延说。
“別客气。”陈雪茹说,“都是北京来的,互相照应。再说了,徐慧真那么夸你,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擦嘴:“我下午还要去看一批货,先走了。陈延,你住哪儿?”
“为民旅社。”陈延说。
“行,我知道了。”陈雪茹站起身,“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我请你。”
“陈老板太客气了。”陈延说。
“应该的。”陈雪茹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七点,旅社门口见。”
她走了,那两个年轻男人拖著编织袋跟在她身后。
王秀英看著她的背影,小声说:“这个陈老板,厉害著呢。听说在北京有好几个店,在广州也有仓库。咱们要是能跟她搭上线,以后进货就方便了。”
陈延没说话。他看著陈雪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想的是徐慧真。徐慧真介绍的人,应该靠谱。
下午,陈延又去看了几个批发市场。除了服装,还有小商品、玩具、化妆品。每样都问价格,问货源,问运输。
傍晚回到旅社,累得浑身是汗。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看看表,六点五十。
下楼时,陈雪茹已经到了。她换了身衣服——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头髮重新梳过,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口红。手里拎著个黑色的小皮包。
“准时啊。”她笑著说。
“陈老板更准时。”陈延说。
“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
两人走在街上。傍晚的广州依然热闹,夜市开始摆摊了,灯光亮起来。
“陈延,”陈雪茹边走边说,“徐慧真跟我说,你帮过她大忙。小酒馆那次,要不是你,她得吃大亏。”
“举手之劳。”陈延说。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她来说可是救命稻草。”陈雪茹说,“范金有那个人,你打过交道吧?”
“打过。”陈延说。
“不是什么好东西。”陈雪茹哼了一声,“要不是你,徐慧真那小酒馆早被他整垮了。所以啊,我欠你个人情。”
她在一家装修不错的餐厅前停下:“就这儿吧。”
餐厅里人不多,装修比大排档好多了,有空调。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雪茹点了几个菜——白切鸡、清蒸鱸鱼、蚝油生菜,还要了瓶啤酒。
“陈延,”她倒了两杯酒,“你辞职了?”
消息传得真快。
“辞了。”陈延说。
“有魄力。”陈雪茹举起杯子,“我敬你一杯。这年头,敢砸铁饭碗的人不多。”
两人碰杯。啤酒很凉。
“陈老板,”陈延放下杯子,“你做服装三年,觉得这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压货。”陈雪茹想都没想,“货进了,卖不出去,全压手里,资金就周转不过来了。所以我现在儘量少进多跑,看准了款式,一次进一两百件,卖完了再进。”
“那运费成本不是更高?”陈延问。
“高也比压货强。”陈雪茹说,“陈延,我跟你说实话,这行看著挣钱,其实风险大著呢。今天流行的款式,明天可能就过时了。你要是进了一大批,突然不流行了,那就全砸手里了。”
她夹了块白切鸡,沾了沾姜葱酱:“所以啊,得时刻盯著市场,看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还得会挑货,同样的牛仔裤,有的能卖二十,有的只能卖十块,差別就在做工和料子上。”
陈延认真地听著。这些经验,是王秀英那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人说不出来的。
“陈老板,”他说,“你觉得,如果在北京开个服装店,专门卖广州的流行款,有搞头吗?”
陈雪茹眼睛一亮:“当然有搞头!北京现在流行什么?还不是上海、广州传过去的!你要是能直接从广州进货,款式新,价格低,肯定好卖!”
她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延,你要真想干,我可以跟你合作。我在广州有熟识的厂家,能拿到最低价。你在北京有店面,咱们联手,肯定能成。”
她说话时,眼睛里闪著光,那是生意人看到机会时的兴奋。
陈延看著她。陈雪茹確实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也確实有魄力。跟她合作,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老板,”他说,“我得想想。”
“行,你慢慢想。”陈雪茹笑了,“不著急。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菜上齐了。两人边吃边聊,从服装市场聊到北京的变化,从生意经聊到人生百態。
陈雪茹很健谈,说话也直爽。她说自己离婚了,前夫是个公务员,嫌她整天跑生意不顾家。她说现在一个人过挺好,挣钱自己花,想去哪儿去哪儿。
“陈延,”她喝了口酒,脸有点红,“你有对象了吧?”
“有了。”陈延说。
“也是,你这么优秀,肯定有。”陈雪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好好对人家。这年头,能陪你闯荡的姑娘,不多。”
吃完饭,陈雪茹抢著付了钱。两人走出餐厅,夜风有点凉。
“陈延,”陈雪茹站在路灯下,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你要是想好了,隨时找我。我在广州还要待几天,住东方宾馆。”
“好。”陈延说。
“那我先走了。”陈雪茹拦了辆计程车,上车前回头说,“陈延,广州机会多,但也乱。你一个人,小心点。”
计程车开走了。
陈延站在路边,看著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天,他看到了广州的繁华,看到了生意的门道,也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王秀英的实在,李金龙的浮夸,陈雪茹的精明。
每个人都在这个时代里寻找自己的机会。
他也不例外。
回到旅社,老板娘已经睡了。陈延轻手轻脚地上楼,打开房门。
躺在床上,他想著今天看到的一切。
牛仔裤、t恤、裙子。
批发价、零售价、运费。
压货、流行、风险。
还有陈雪茹说的合作。
机会就在眼前。
但怎么抓住,还得好好想想。
窗外,广州的夜还在继续。
这个城市不睡觉。
这个时代也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