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监察府,书房烛火未熄。
密探跪在门外,双手高举竹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门內无应答,只有铜漏滴水声一下下敲著夜。他不敢抬头,额角渗出的汗顺著鬢边滑下,浸湿了衣领。他知道裴御史最厌烦深夜扰政,可这消息压不住——李夫子亲口说的“天授之才”,四个字重得能掀屋顶。
门轴轻响,一道黑影立於门槛。
“讲。”声音不高,却像刀刃贴著喉管划过。
密探伏地,將竹筒呈上:“江临川,十六岁,私塾童生,在李府诗会背《孤雁》一诗,文光化月,全场震惊。李夫子当眾断言『將来必成至圣』,並邀其常赴诗会。”
屋內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那人半张脸:颧骨高耸,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深陷於阴影之中,看不出情绪。
下一刻,茶盏砸地,碎瓷四溅。
“文光化月?”他冷笑,声音嘶哑,“一个乡野童生,连经义都未必通顺,竟能引动天地共鸣?你亲眼所见?”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现场数十人目睹,墨跡显『文脉』,书页自现题跋,连李夫子手中《昭明文选》都浮出诗句……確是文气冲霄之象。”
“放屁!”裴玄度猛地起身,官服带翻案角砚台,墨汁泼洒在奏章上,晕开一片乌黑。他手指颤抖,不是因为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体內翻搅——像是少年时被人从宴席上赶出去那天,满堂世家子鬨笑的声音又回来了。
他缓缓坐下,呼吸调匀,指尖抚过腰间翡翠扳指,一圈,又一圈。
扳指温润,是他攀附权贵后第一件置办的饰物。当年那场酒宴,他刚中进士,满心以为寒门子弟也能入席听曲。结果还未落座,就被家僕拦住:“此非尔等清贫之人可踏足之地。”话音未落,一壶冷酒泼来,打湿了他唯一一件体面袍子。
如今他穿紫袍、戴东珠,朝靴绣“守正”二字,可那日的湿冷,从未散去。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江临川。
不是靠苦读,不是靠钻营,不是靠低头哈腰换来的资格——他是站著,念了首旁人听都没听过的诗,就让天地为他亮起一轮文月。
这种事若成了真,那他们这些人几十年拼死守住的门第、规矩、秩序,算什么?
“查。”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此人从何时开始显露异状?过往言行、师承关係、交往之人,全部挖出来。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妖人转世,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密探迟疑:“大人……若只是才学出眾……”
“才学?”裴玄度眯起眼,“你懂什么叫才学?我朝科考三百载,哪一届头名能引动文光化月?哪一位大儒敢轻易许诺『至圣』?这不是才学,这是祸根!”
他站起身,踱步至墙前,凝视悬掛的捲轴,上书“守正持衡”四字,笔力遒劲,是早年某位阁老亲赠。他盯著那“正”字最后一竖,仿佛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也曾相信文章公道,也曾想凭本事爭一口气。
可现实教他明白:真正的权力,不在文章里,而在人心的畏惧中。
“李慕白称他天授之才?”他喃喃,“好啊。既然你们捧他是天才,那我就让他变成丑才。不爭才,爭德。”
他转身,目光如刀:“传两位幕宾,即刻来见。”
一刻钟后,两名灰袍男子悄然入室,垂手而立。一人手持册簿,另一人袖中藏笔。
“你们可知,毁一个人名声最快的方法是什么?”裴玄度坐回主位,语气竟平和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左侧者道:“回大人,才高者易遭妒,但真正能击倒人的,从来不是妒忌,而是『失德』二字。”
“说得好。”裴玄度点头,“世人可以容忍一个蠢人得势,也可以勉强接受一个奇才崛起,但他们绝不会容下一个德行有亏的读书人。你说江临川才情盖世?好。那你先得是个『人』,才配谈『才』。”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密报送来的记录,上面写著“江临川,父早亡,母织布为生,居府城南巷三十七號”等寥寥数语。
“就这些?”
“目前仅探得这些。”
“不够。”裴玄度將纸拍在案上,“去查他在私塾时有没有顶撞先生?有没有与同窗结党?有没有私下收受钱財?哪怕他曾多看某个妇人两眼,也要记下来。”
右侧幕宾低声问:“若查无实据呢?”
“无据?”裴玄度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那就造些『可能』。比如说,他在县试前夜独处小屋,门窗紧闭,形跡可疑;又比如,他所得诗词皆为梦中听见,实乃虚妄之言,恐涉妖术;再比如——他虽表面谦逊,实则目无尊长,曾讥讽周姓老儒『迂腐不堪救药』。”
左侧幕宾皱眉:“此等流言,怕难取信。”
“取信与否,不在真假,而在重复。”裴玄度慢条斯理道,“今日一人说,明日十人传,后日全城皆知。士林最重清议,一旦风评崩塌,纵有通天之才,也休想踏入考场半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府城灯火点点,远处几处酒肆仍喧闹不息,想必正有人在谈论那个名字——江临川。
这个名字现在还带著光。
但他要让它发臭。
“记住,我们不动他的才。”他背对著两人,声音冷得像冬夜井水,“我们只问他一句:这样的人,配做天下士子的表率吗?他有没有资格,坐在殿试大堂,接受万眾仰望?”
幕宾低头:“属下明白。”
“另外,派人盯紧他出入之处,尤其注意他是否与江湖术士、异端学者往来。若有蛛丝马跡,立刻编成文书,以『民间传闻』之名,投递各书院、报房、茶馆说书人处。”
“是。”
“最后——”他顿了顿,指尖再次摩挲扳指,“不要提我的名字。所有动作,都要像是『士人自发议论』。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我在打压他,是整个文坛在审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