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郡出来那天,魏道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骑在马上,任由那匹枣红马沿著官道慢慢踱。马是刘老汉借给他的,说是那匹好马下的崽,能日行几百里。可此刻它也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地走,像主人一样没有方向。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魏道安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紧了紧。上郡的秋天比他想像的冷,夜里睡觉要盖两层被子,白天骑马也能把人冻透。
扶苏的死依然縈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远方的天边,扶苏最后那张脸又在眼前晃。
温和的,平静的,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好累啊!”
累!谁不累?
魏道安用力睁了睁眼睛,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
听住店的伙计说,使劲往东南走,翻几座山,天气就没这么冷了。怕冷这个毛病,魏道安从现代带到了古代,想改也改不了。
那就往东南。
他拍了拍追风,马儿醒了醒鼻子,加快了步子。
走了五天,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开始还能遇见几个商队、几个行人,后来就只剩三三两两的逃难者。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独自行走,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破烂的被褥锅碗。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麻木、疲惫,还有对生死未知的恐惧。
“这就是赋税繁重,百姓没有地种,酷吏酷法的真实写照……”,魏道安暗自感嘆。
魏道安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们往哪里去。他只是低头赶路,天黑找地方歇,天亮继续走。
他不想多事。
乱世求安,趋吉避祸,是凡人的本心。他不是圣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第五天下午,他路过一个庄子。
庄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可还没进庄,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人太多糅杂在一起的味道,混杂著屎尿、汗臭、腐烂味。他勒住马,远远地看著。
庄子里到处都是人。看著都不像是本地的农户,多数是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挤在路边、屋檐下、破庙里,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墙,像一堆堆被丟弃的破烂。
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有人咳著咳著,就蜷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有人在呻吟,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已经没力气喊了。
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魏道安看不清他们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他的眉头皱紧了。
医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拿出方布,用力捂住口鼻。
这种密集程度,这种卫生条件,是不是什么聚集性爆发的传染病都不得而知。
他调转马头,准备绕过去,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忽然,一声小孩的啼哭从不远处传来。
他转过头寻找,眼睛忽然定住了。
墙根下,一个女人抱著一个孩子。
那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头髮蓬乱,脸上全是灰。她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是醒著发呆。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两三岁,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乾裂起皮,嘴角还沾著一些乾涸的白沫。
魏道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女儿。
女儿一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他值夜班回来,看见妻子抱著她坐在床边,一直没睡。他接过手,让妻子去休息。他抱著女儿,给她物理降温,餵她吃药,守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女儿睁开眼睛,在魏道安怀里咿呀,眨巴著一双可爱的眼睛。
那一刻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现在,他的女儿知道爸爸不见了吗?她晚上会哭著找爸爸吗?
魏道安的鼻子一酸。
他下了马。
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两张饼—那是上郡出城前他从店里带的,还有一皮囊水。他走到那对母子面前,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魏道安看见她的眼睛—无神、麻木,像是已经哭干了泪,放弃了任何挣扎的希望。可当她看见他手里的饼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泪水从眼角渗出。
“给孩子吃点吧”他把饼和水递过去。
女人的手在发抖。她接过去,掰下一小块饼放在自己嘴里用唾液搅拌后嚼碎,然后放进孩子嘴里。孩子动了动,慢慢嚼著。她又餵了一口水,孩子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女人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流在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魏道安忍不住的嘆气,他蹲在那里看著孩子吃,看著女子哭。
周围忽然寂静了。
前一刻还有咳嗽声、呻吟声、低低的说话声,后一刻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按下了静音键。
魏道安抬起头,看见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
盯著他手里的东西。
然后那些眼睛动了。
一群人衝过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他。他来不及反应,手里的东西就被抢走了。饼被撕成碎片,碎渣落了一地。水囊被夺过去,有人抢到了水,仰著脖子喝,有人没抢到,开始廝打。叫喊声、咒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
魏道安被撞倒在地,被人跨过他的身体,有人踩到他的手,疼得他齜牙咧嘴。他蜷缩著,护住怀里的包袱—那里有他的金子,还有阿疏给的匕首,更有阿青的衣服。那是他仅剩的財產,也是他活下去的保障。
混乱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地上只剩一些饼渣,还有被踩烂的水囊。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群流民散开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有几个人还在舔手指上的油渍,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他。
魏道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包袱还在。
那群人只抢了食物和水,没有动他的包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流民和盗贼、劫匪还是有点区別。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咳嗽的、呻吟的、蜷缩的、舔手指的流民,心里居然生出一丝怜悯。
他想起了扶苏。扶苏说,“他不想让天下因为他再死人”。
可眼前这些人,已经即將死了。不是因为战爭,不是因为詔书,只是因为这个罪恶的旧社会、旧时代。
他们是谁的儿女?是谁的丈夫、妻子?又是谁的父母?
那个孩子如果死了,她的母亲会怎样?
他想起了阿青,阿青替他死的时候,说“我娘等我两年了”。
他想起宫郎中,宫郎中说“活著就好”。
他想起刘老汉,刘老汉说“好人该活著”。
他们帮他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见死不救?
魏道安扫视眼前的这群人,开始仔细观察。
咳嗽的人很多,有的咳得厉害,脸都憋红了;有的咳得轻些,但一直不停。有人在发烧,脸颊潮红,嘴唇乾裂,眼神涣散。还有几个人躺在地上,腿或胳膊上包著破布,破布上渗出黄褐色的东西—那是伤口化脓了。
魏道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流感?这么多人同时咳嗽发烧,伤口化脓的也这么多,很可能是群体性感染。至於是什么病原菌,他不知道。没有检测手段,没有显微镜,只能靠观察和经验推断。可能是流感並发肺炎,也可能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疫病。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隔离,不控制,这里会死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大声说:
“你们这里,谁管事?”
没有人回答。
流民们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警惕、怀疑,还有一点点的期待。但那点期待,很快就被怀疑盖过了。
“你谁啊?”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魏道安循声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眼睛瞪得溜圆。
“我是郎中。”魏道安说,“你们这里病的人太多,再不治,都会死。”
刀疤脸“嗤”了一声。
“郎中?刚才还看你被人踩在地上呢。你要是郎中,怎么不给自己治治?”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乾,很涩,像是很久没笑过了。
魏道安没有理会。
“我需要你们帮忙,把生病的人集中到一处,没生病的人另外住。照顾病人的要用布蒙住口鼻,进出要用水洗手……”
“行了行了!”刀疤脸打断他,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你说这些,我们听不懂。你到底是什么人?官府派来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
“不是探子,凭什么管我们?”刀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从北边逃过来,见的官差多了,都他妈是来抓人的。你说你是郎中,有凭证吗?”
魏道安愣了一下。
凭证?他有什么凭证?那套银针还在包袱里,可拿出来有什么用?这些人认银针吗?
旁边的人开始起鬨。
“对,拿出凭证来!”
“让他滚!肯定是官府的!”
“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