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继续说。
说他受伤,说他在总院治疗,说白静静怎么出现,怎么照顾他,怎么陪他说话。
说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说他后来怎么一点点发现自己错了,怎么知道铁妮是他的闺女,怎么知道小芳等了他七年。
说小芳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人,当年没人敢嫁给隨时会死在战场上的人,是小芳,主动替她照顾娘,无怨无悔。
说他这几个月,怎么躲在“付同志”那个壳子里,不敢认她。
说他今天挨的那一巴掌。
说他站在门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陈主任,你说,我这样的,还配带兵吗?”
陈主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复杂的成分更多了。
顾大力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日光灯。那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眼睛发酸。
“你要是觉得我不適合,”他说,声音沙哑,“那就写不適合。我认。”
陈主任还是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角上。
顾大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他太累了。身子靠在椅背上,脑袋歪著,眼睛闭著,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陈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著整齐的口號。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大力。
那张黑脸上,还留著昨天那道浅浅的红印子。眉头皱著,即使在睡梦里也不舒展。
陈主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篤定了。
至於那篤定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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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昨晚的军区大院,路灯昏黄。
赵猛从家属院方向走出来,步子迈得飞快,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
刚才在家属院门口,他听见了。
听见铁妮问苏白:“你是不是喜欢赵叔叔?”
听见苏白没有回答。
可苏白那表情,那反应,那红透了的脸......
推开门后,他全都看见了。
他一个粗人,一个泥腿子,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能让苏白那样漂亮、那样有文化、那样善良的女医生喜欢?
不可能。
一定是铁妮那丫头开玩笑,苏白不好意思拆穿,才红的脸。
对,一定是这样。
赵猛狠狠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可一甩头,脑子里又冒出苏白的样子。
穿著白大褂,低头给张建军包扎伤口,头髮丝在阳光里发著光。
他又甩了一下。
又冒出来。
他乾脆站住了,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赵猛你个狗日的,想啥呢!人家苏医生是文化人,能看上你?做梦呢你!”
拍完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脑子里又冒出来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正走著,面前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赵猛差点撞上去,猛地剎住脚,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小战士,穿著一身军装,站在路灯下,正看著他。
“赵科长?”小战士试探著问。
赵猛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认识。
“你是?”他问。
小战士立正,敬了个礼,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首长好!我叫张波,是白司令的专职司机。”
赵猛愣住了。
白司令的司机?
来找他?
小战士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
“首长,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关於……关於顾团长的事。”
赵猛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著这个小战士,看著他那张年轻的、带著点紧张的脸,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全没了。
“说。”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时的稳。
小战士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才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首长,顾团长现在被24小时监察评估,所以,我只能找您了,希望您能.......”
赵猛看著他,等著。
小战士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紧张。
远处,熄灯號隱隱约约地响起来。
赵猛站在原地,听著他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