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子时。
范永斗跪在乾清宫暖阁里,膝盖硌得生疼。
他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宫里的规矩,外臣不得夜入宫禁,更不得深夜覲见。但他是“特例”——陛下特许的“特例”。
他知道这个“特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范永斗,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可以在长城內外左右逢源的商人。他得站队。
站在哪边?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皇帝。
烛光下,皇帝的脸半明半暗。他穿著常服,没有戴冠,头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但那双眼睛……
范永斗心里一颤。
那双眼睛不像病人。太亮了,太深了,像能看穿一切。
“范东家。”崇禎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么晚来见朕,有什么事?”
范永斗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草民斗胆,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说。”
“草民愿为陛下效力。”范永斗一字一句道:“晋商八大家,愿听陛下差遣。”
暖阁里安静下来。
崇禎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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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东家,”他终於开口:“你这话,朕听不懂。晋商八大家,什么时候需要听朕差遣了?你们不是一向……自己做主吗?”
范永斗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晋商八大家,这些年靠什么发財?靠的是长城內外的走私。
粮食、铁器、布匹运出去,人参、毛皮、东珠运进来。一进一出,利润十倍。
卖给谁?卖给后金。
那是通敌。
“草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草民糊涂。草民愿意改。”
“改?”崇禎看著他:“怎么改?”
范永斗咬了咬牙:“草民愿將晋商八大家的生意,交由陛下处置。从今往后,陛下让卖什么,就卖什么;陛下让卖给谁,就卖给谁。草民唯命是从。”
崇禎笑了。
“范东家,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亏了一万二千两银子,就跑来表忠心。要是这次没亏,你是不是还在张家口那边忙活?”
范永斗愣住了。
皇帝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
“草民……”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草民罪该万死。”
“起来吧。”崇禎的语气又缓和下来:“朕不杀你。朕要你活著,帮朕做事。”
范永斗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崇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范永斗接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
那是他这些年走私的记录——哪年哪月,从哪进货,卖给谁,经过谁的手,赚了多少银子。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甚至连他给边关將领送的贿赂,都记在上面。
还有更可怕的——某年某月,他帮后金的细作办过路引。某年某月,他给后金送过军粮。某年某月,他……
“这些……”他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这些是从哪……”
“从哪来的不重要。”崇禎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如果送到刑部,送到大理寺,送到那些被你坑过的人手里——你觉得,你范家还能在京城待下去吗?”
范永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事,任何一件拿出来,都够他死十次。
灭九族都不为过。
“草民……”他趴在地上,重重叩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草民知罪!求陛下开恩!”
崇禎看著他,没有说话。
范永斗趴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他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他,不知道范家几百口人会是什么下场,不知道……
“起来。”崇禎终於开口。
范永斗抬起头,不敢起身。
“朕让你起来。”崇禎又说了一遍。
范永斗这才颤颤巍巍站起来,垂手而立。他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稳。
“朕给你一个机会。”崇禎道:“只要你帮朕做三件事,这些事,朕既往不咎。”
范永斗眼睛一亮:“陛下请说!”
“第一,”崇禎竖起一根手指:“在张家口给朕设个情报站。往后后金那边有什么动静,谁在和那边做生意,哪边的將领收了银子……朕都要知道。”
范永斗点头:“草民明白。”
“第二,”崇禎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帮朕做的生意,利润八成上缴。不是交给国库,是交给朕的……秘密帐户。”
范永斗的脸色变了。
八成?
那岂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討价还价,但看到崇禎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崇禎竖起第三根手指,“朕需要的时候,你们范家,必须无条件全力支持。不管是人,是银子,还是別的什么。”
范永斗沉默了。
这三条,任何一条都够他受的。三条加在一起,范家就彻底成了皇帝手里的棋子。没有自己的生意,没有自己的银子,没有自己的……自由。
“陛下……”他硬著头皮开口:“这条件,是不是太……”
“是不是太苛刻了?”崇禎替他说完。
范永斗不敢接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崇禎笑了。
“范东家,你知道你们范家这几年,靠走私赚了多少银子吗?”他问。
范永斗摇摇头。
“大概这个数。”崇禎伸出一个巴掌:“五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