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滩黑色的黏液还在往林子深处蠕动。
苏阳靴底碾过那些散落的青铜碎片,停在红袍怪物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失去青铜面具的束缚,那张脸终於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皮肉外翻,紫红色的肉芽还在生理性地抽搐,混杂著黑褐色的陈年血痂。
那只原本浑浊的眼珠,此时正死死盯著苏阳。
確切地说,是盯著苏阳脸上的那半块黑木儺面。
“吴老狗。”
苏阳吐出三个字。
系统面具的木质结构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没有怒意,却透著一股自上而下的绝对威压。
地上那具扭曲的躯体猛地一僵。
那一丝疯狂和暴戾正在从他仅剩的眼球里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是极度的惶恐,以及深埋在骨血里十年的本能屈服。
他看清了那半张黑木面具的纹路。
雷纹。
古法。
这是儺戏一脉断绝了不知道多少个朝代的正统源头!
外面那些改良的、表演性质的儺,在这半张黑木面前,差远了。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杂音,两只乾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在烂泥里胡乱抓挠。
他想站起来,膝盖骨却根本不受控制。
骨骼崩响。
红袍在泥水里拖拽。
吴老狗上身猛地前倾,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砰!
皮肉撞击石头的闷响在死寂的林子里传出老远。
“祖……”
声音嘶哑撕裂,尾音直接劈了开来。
“祖……师……爷!”
三个字,混著十年的毒瘴、十年的孤寂、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折磨,全盘呕在这一磕里。
磕完,他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双肩剧烈耸动,嚎啕大声却全被卡在烂透的嗓子眼里,只剩下让人头皮发麻的抽气声。
后方,王小明一屁股跌在枯叶堆里,下巴险些砸碎在胸口。
这位见惯了百亿融资盘的大厂高管,指著前面那个匍匐的血人,话都说不利索。
“苏……苏导……他叫什么?祖师爷?”
李文轩博士一把薅住身旁的老树干,硬生生撑起虚脱的身体。他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子,脸颊因为极度亢奋涨得通红。
“压住了!苏导刚才那一套禹步,加上那个法器面具,彻底碾碎了他身上失控的神性!”李文轩扯著嗓门嘶吼,“他找回人性了!这是民俗学上的奇蹟!”
苏阳没回头。
他垂下眼,看著脚下这个单薄的汉子。
为了一寨子的活命,把自己锁进这片死地。
这不是怪物,这是一条真汉子。
苏阳探出双手,钳住吴老狗的双肩,猛地向上发力。
硬生生把人从泥坑里提了起来。
“我不是你祖师爷。”苏阳直视那只充血的眼睛,“我是来带你回家的,吴族长在外面等你。”
听到族长两个字,吴老狗浑身狠狠一震。
他想哭,嘴唇剧烈哆嗦,紧接著视线突然越过苏阳的肩膀,惊恐万状地指向深林深处。
“有东西……底下有东西!”
那根漆黑的指甲死死指著前方那座被枯藤缠绕的废弃祭坛。
咔咔咔——
祭坛底下,泥土大面积拱起。之前散落逃窜的黑色黏液,此刻正顺著青石板的缝隙疯狂往上倒灌。
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