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济闻言不免一愣神。
天大的事,竟会关乎自己?
“令公请讲。”赵匡济抿了口茶,静待下文。
“老夫第一次听闻赵司副的名字,是在桑枢密的口中。”
冯道並未直接说事,反而是展开了追忆。
“据国侨所言,赵司副虽出身朝廷將门,却有一股如江湖侠客般的快意恩仇,自那一日起,老夫便记住了你的名字,並且认定你日后定会再有惊人的举动。”
“只是没想到,老夫的预想来得这么快。”
“你在滑州的所作所为,老夫皆有耳闻,知道了你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故而便向国侨建议,让他给你送些史书读上一读。”
赵匡济眉梢未挑,未曾想到自己在关押期间所读的书,竟是冯道建议桑维翰送的。
冯道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不仅没有解释今夜为何前来,反而是继续问道:
“老夫想问一句,在你眼中,『天下太平』四字,究竟何解?”
“这……”赵匡济闻言,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太大了,请容晚辈好好想想。”
赵匡济並未拒绝回答冯道,只是一时之间確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无妨。今夜,老夫有的是时间。”冯道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微微抿了一口,“慢慢想,好好想。”
赵匡济看著冯道的神情,知道他今夜前来定然是要同自己讲些重要的事,也知道若没有得到自己的回答,恐怕他便不会轻易开口。
於是,赵匡济摒弃杂念,开始了凝神静思。
冯道所问,应有两层用意,其一,便是这四个字所表达的意思,其二,则是这四个字的核心內涵。
天下太平,这个“天”指的並非天空,而是天下,是指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下,指代范围,涵盖的是天下的芸芸眾生。“太”表达的是一种极致的程度,“平”便自然是“公平、安寧”。
天下间的芸芸眾生得享极致的公平与安寧。
古人讲“太平”,最低的標准便是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只要不打仗,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百姓能种地,商贾能走物,便是最基本的“太平”。
而更高標准的太平,赵匡济心想便是如《礼记》中所言的那般,需致“中和”。
国无苛政,阴阳调和,是为太平。
政务上没有苛捐杂税,没有严刑加身;农事上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病;老百姓不仅能活著,更能活得有尊严,有秩序,能够得享天年。
这种状態,便是“中和”,是天地万物各归其位、各得其所的理想状態。
春秋战国,汉末三分,魏晋南北,以及五代十国,皆是乱世。即便是强如强汉,盛如盛唐,也有七国、安史这般大的动乱。
纵观古今,自夏商至五代,所谓的太平盛世其实屈指可数。
赵匡济细细一想,竟发现中国歷史的大部分时间竟然都充斥著战爭、分裂和动盪。
他看著眼前老者颇为肃穆的神情,微微嘆了一口气,也不加辞藻修饰,便將心中想的说於了他听。
冯道听完赵匡济所言,略一思考,却是摇了摇头。
“怎么?”赵匡济不明所以,“令公可是觉得下官所言有错?”
“没错。”冯道一双老眼直勾勾地盯著赵匡济,一动不动,“只是不够。”
赵匡济微微皱了皱眉,实在是想不到这位老相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他对著冯道叉手道:“还请令公赐教。”
冯道依旧是摇摇头。
“此命题,还需你自己去解。”
赵匡济略一思考,试探性地问道:“令公可是让我『由因及果,由果溯因』?”
冯道依旧是面无表情,可眼中却是露出了两道精光,一副静待赵匡济下文的神情。
赵匡济不由得吐出了一口长气,下意识地擦了擦额间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