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背驼得像座桥,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
他对著国王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陛下,我知道这东西。”
国王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老人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著远处的海面,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的声音很慢,带著岁月的沉淀
“这是海妖,不是美人鱼。我年轻的时候跟著商队出海,见过一次,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颤。”
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足勇气
“那时候我们的船误入一片迷雾,雾里就飘著这种声音——一开始像姑娘唱歌,好听得让人骨头都酥了,船上的小伙子们都扒著船帮看,说要跳下去找仙女。
可没过多久,那歌声就变成了这种嘶吼,尖得能把船板震裂,听著就让人想往水里跳,像是有东西在脑子里喊『下来吧,下来吧』。”
人群里鸦雀无声,连孩子都忘了哭闹,全都盯著老人。
“当时船上好几个船员像中了邪似的,不管不顾就要往船下跳,”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后怕,手紧紧攥著拐杖,指节都发白了
“还是船长当机立断,抢过水手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抽,谁往前凑就给谁一鞭子,给每个人胳膊上都留了道血口子,才把那股邪劲儿压下去。
最后我们是砍断了桅杆,顺著洋流漂了三天三夜才逃出那片迷雾,一船二十多个人,活下来的没几个……”
老人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海风都像是停了。
刚才还觉得新鲜的百姓们脸上都露出了恐惧,几个刚才还在討论“是不是美人鱼”的人,也赶紧闭上了嘴,往后缩了缩。
那几个被母亲举在肩上的孩子,嚇得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再也不敢探头。
“那现在怎么办啊?”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小声问,他手里还拿著本书,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这海妖上岸了,会不会衝进城里害人啊?”
国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对身边的护卫队长说:“派三个人过去看看,若是真有害人之心,不必请示,就地斩杀。”
“是!”护卫队长领命,点了三个精壮的护卫,三人握紧腰间的长刀,小心翼翼地往沙滩深处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轻,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黑影,隨时准备拔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缠绕在最前面那只娜迦身上的绷带,突然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分出一条细长的带子。那带子在沙地上快速游走,像条灵活的银蛇,带起一串串细沙。
很快,沙地上就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跡,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离得最近的护卫愣了一下,举著刀的手停在半空,没敢上前。他回头对著国王的方向喊道:“陛下!这东西……这东西在写字!”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刚才还嚇得往后退的人们,这会儿又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伸长了脖子想看清写的是什么。
胆子大的甚至想往前跑,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国王示意护卫退下,自己带著警长和那个老人走了过去。
他在离那些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沙地上。
只见沙滩上写著:“我捉到了几条鱼,在岸上保管一下——格沃夫。”
“格沃夫?”国王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周围的百姓一头雾水。
“格沃夫是谁?是个名字吗?”
“捉鱼?捉这种怪物当鱼?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绷带是他弄出来的?难道他是个魔法师?”
“魔法师怎么会捉海妖当鱼?怕不是个疯魔法师吧?”
国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天生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声。
“没事了,”他对人们说,“这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弄出来的,也就是最近来镇上的那位旅行魔法师。这个……也不是什么海妖,就是他捉来的『宠物』。”
说“宠物”两个字时,国王自己都觉得有点彆扭。
他见过养小猫小狗的,见过养鹰养马的,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养这种长著尖牙、叫得像杀猪的怪物当宠物。
但格沃夫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既然对方说“在岸上保管”,肯定有办法控制住这些东西,断不会让它们伤人。
他看著那些还在绷带里扭动的娜迦,银闪闪的尾巴偶尔掀起一点沙粒,又被绷带死死按住。
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莉诺尔身上——刚才格沃夫的留言里没提女儿,想来是和莉亚、那只聒噪的青蛙一起,在海里游玩吧。
国王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年轻时也曾嚮往过大海。
那时候,他还是个王子,常常偷偷跑到港口,听水手们讲远方的故事。
他梦想著有一天,能驾著一艘大船,去看看传说中的人鱼岛,去摸摸那些会发光的珊瑚,去尝尝深海里的珍珠贝是什么味道。
可身为王子,他从小被教导的是“王室的责任”,是“治国的学问”。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学习礼仪,处理政务。
那些关於冒险的梦想,早就被成堆的奏摺和繁琐的礼仪淹没了,只剩下偶尔在梦里,会听到海浪的声音。
如今,自己的女儿却能跟著格沃夫,在大海里畅游,甚至亲眼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国王嘆了口气,眼神里的担忧渐渐被释然取代。
算了。
孩子有孩子的世界,不该被大人的规矩困住。
既然莉诺尔能在格沃夫身边学到不一样的东西,能体验到他从未有过的自由,那就让她去吧。
至少,她不用像自己这样,到老了,还在为年轻时的梦想遗憾。
他对著护卫们吩咐:“派两个人守在这里,別让百姓靠近,也別惊动了那些……『鱼』。等格沃夫回来再说。”
他特意加重了“鱼”字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的长袍上,却没留下多少威严,反而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的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周围的百姓见国王都这么说了,虽然还是觉得稀奇,但也渐渐散去了。
有人边走边討论,说这魔法师真是个怪人;
有人回头看了看那些被绷带裹得像粽子似的“海妖”,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只有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被她娘拉著走时,还不甘心地回头望了望,小声念叨:“可是它们真的长著鱼尾啊……说不定是长得丑的美人鱼呢……等它们洗乾净了,说不定就好看了……”
沙滩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拂过沙粒的“沙沙”声,和娜迦们被绷带勒得发不出多少声响的低吼,像是困在麻袋里的野兽。
几个护卫拿著长矛守在不远处,背对著那些黑影,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传说中会勾人下水的海妖,有一天会被当成“鱼”,乖乖待在沙滩上“保管”。
太阳渐渐升高,海雾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滩上,给那些灰扑扑的绷带镀上了一层金边。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盘旋著,发出清亮的叫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