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占了冰海边缘那片苦寒之地的地利罢了。
黑沼泽终年冰封,冰碴里混著剧毒的泥浆,寻常军队踏进去,不出三日就会被冻僵在冰里,或是被沼泽里的瘴气毒倒,根本无法深入。
那些海盗虽凶悍,却也忌惮那片绝地,这才让他得以苟延残喘,在沼泽里作威作福。
说白了,他就是只躲在烂泥里的癩蛤蟆,仗著没人愿意伸手去抓,才敢鼓著肚子自称“王”。
如今倒想让堂堂帝国紆尊降贵去联合他?
阿尔文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出声,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叩,紫檀木的桌面竟被敲出个浅痕。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若传出去,怕是周围的国家都会嘲笑帝国无人——连区区海盗都对付不了,还要去求一个沼泽里的怪物帮忙?
到时候,帝国的威严何在?皇室的脸面何在?
他拿起那封奏摺,看了看末尾“联合沼泽王”那几个字,只觉得刺眼得很,隨手一扔,羊皮纸撞在书架上,惊得几卷古籍掉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为这个荒唐的提议哀嚎。
他又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腹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只觉得浑身乏累,连骨头缝里都透著股酸痛。
他从清晨坐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眼皮重得像粘了铅块,却连一半的奏摺都没看完。
正当他抓耳挠腮,恨不得抓起这堆奏摺全扔进壁炉里烧了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像猫爪踩在棉花上,带著点刻意的试探,不像侍卫们那种沉稳的“咚咚”声,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吱呀——”门被推开一条缝,隨即又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大半,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阿尔文皱著眉头往旁边看,果然是二王子艾瑞克。
这弟弟今日穿了件孔雀蓝的锦袍,领口袖口绣著繁复的金线缠枝纹,走动时流光溢彩,腰间掛著串鸽血红的玉佩,一步一响,叮噹作脆,整个人像只刚开屏的孔雀,花哨得晃眼,与这满是墨香的书房格格不入。
他脸上掛著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不去陪你的白雪公主,跑到我这来干什么?”
阿尔文的语气算不上好,带著点被打扰的烦躁,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艾瑞克连忙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朵盛开的向日葵:“这不是看大哥连日操劳,眼圈都黑成熊猫了,特意来给你松松筋骨嘛。”
他说著,还夸张地举起双手,比划了个捶背的动作,胳膊抡得像风车
“我带了桂花糕,刚出炉的,甜而不腻,大哥尝尝?”
阿尔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奏摺上,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並不累。”
话虽如此,他捏著奏摺的手指却微微发颤,指节泛白,脖颈处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像根拉到极致的弓弦——连日来的熬夜批阅,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只是他习惯了硬撑,从不把“累”字掛在嘴边。
艾瑞克看著他这副嘴硬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块被扔在一边的羊皮纸,扫了两眼就明白了七八分。
大概是因为几年前那场灭国之战吧。
那时候艾瑞克还小,才刚到能跑稳的年纪,被母亲护在王宫里,连战场的影子都没见过。
只是后来听母亲偷偷抹著眼泪说,那场战爭打得有多惨烈,敌国的铁骑都踏到了皇城根下,大王子阿尔文就算只有六岁,也被父皇推上了城楼,手里握著把比他还高的剑……
自那以后,阿尔文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总爱皱著眉头,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担忧完粮草够不够,又担忧军备锋不锋利;担忧完边境稳不稳定,又担忧民生富不富裕,仿佛这偌大的帝国离了他,下一秒就会塌下来似的。
可如今的帝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雨飘摇的样子了。
父皇虽然懒了点,整日赏花听曲,却也懂得休养生息,减免赋税,鼓励通商。
如今商路畅通,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百姓安乐,连街头的乞丐都能討到热乎的麵包,根本不需要大哥这样紧绷著神经。
连父皇都学会了在午后搬张躺椅,在御花园里晒晒太阳,听听小曲,大哥却还像根拉满的弓弦,再这么绷下去,迟早要断。
艾瑞克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立刻散开,像带著鉤子似的,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他故作轻鬆地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肘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笑嘻嘻地问
“大哥,前几日的舞会上,有没有瞧上眼的姑娘?我听说好多贵族小姐都为你折了裙角呢。”
阿尔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眼神都冷了几分
“你说这些干什么?朝廷大事还没处理完,哪有功夫想这些儿女情长?”
“哎呀,大哥,劳逸结合嘛。”
艾瑞克笑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像只偷吃到鸡的狐狸
“凭我的经验,那个迟到的姑娘——就是穿湖蓝色裙子,后来又匆匆跑掉的那个,肯定是你的真爱。”
他这话一出,阿尔文的脑海中竟真的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身影。
那天舞会正到高潮,突然“砰”地一声,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她就站在光影交界处。
湖蓝色的裙摆像揉碎的星空,缀著的碎钻在水晶灯下发著细碎的光,真的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披在了身上,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似乎有些慌乱,眼神四处躲闪,像只误入猎场的小鹿,却在与他对视时,忽然定住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专注得像是在他眼里看到了整个宇宙。
后来跳舞时……阿尔文的指尖忽然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连脚趾都莫名地泛起一阵钝痛。
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语气更冷了几分,像结了层薄冰
“我愚蠢的弟弟,不要总把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掛在嘴边。帝国的未来,可比什么『真爱』重要得多。”
他说著,拿起另一封奏摺,故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想要屏蔽这突如其来的分心。
艾瑞克看著他这副样子,偷偷憋笑,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他才不信大哥对那姑娘没印象——刚才提到“湖蓝色裙子”时,大哥的睫毛明显颤了一下,快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却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行吧行吧,不说这个了。”
艾瑞克识趣地转移话题,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含糊不清地说
“那北方海盗的事,大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吧?再这么抢下去,帝国的边疆怎么办?”
阿尔文这才鬆了口气,仿佛终於回到了熟悉的领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著,沉吟道
“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解决,但今天晚上可以去问问格沃夫。他很聪明,我想他应该会有办法。”
艾瑞克闻言,立刻点头笑道
“格沃夫吗?那確实应该可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艾瑞克嚼桂花糕的细微声响,和阿尔文翻动奏摺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