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裂的嘴唇被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股铁锈似的血腥味——大概是刚才磕头时咬破了嘴角。
可这点疼算什么?他想起团长大人说的“玩乐国”,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玩乐国……我来了!”
小丑咧开嘴,露出两排黄黑的牙齿,脸上的油彩被笑容扯得皱巴巴的,却掩不住眼里的狂喜。
他把斗篷往紧了裹了裹,生怕怀里的邀请函飞了似的,转身朝著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跑去。
他跑得飞快,破旧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只急于归巢的兔子。
路过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时,那香甜的气息勾得他肚子“咕咕”叫,可他只是咽了口唾沫,脚步没停——比起玩乐国里的山珍海味,这烤玉米算得了什么?
跑过第三条街时,他看见几个穿得光鲜的男人,正搂著姑娘往酒馆里走。
其中一个瞥见他这副小丑打扮,嗤笑了一声,还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换作平时,小丑早就缩著脖子躲开了,可今天,他却挺直了腰板,甚至还朝那男人扬了扬下巴——等著吧,等老子立了大功,有的是钱砸晕你们!
怀里的邀请函硌著心口,像颗跳动的火种,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仿佛已经看见玩乐国的大门在眼前敞开,里面的糖果堆成了山,甜酒匯成了河,那些平日里看不起他的人,此刻都在朝著他点头哈腰……
“快了,快到了……”
小丑喘著粗气,脚步却更快了,身影很快就匯入了城里渐起的灯火中,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一个被欲望烧得越来越热的梦。
而那辆黑色马车,则一路顛簸,最终停在了城郊的一片荒地上。
这里孤零零地立著一个巨大的帐篷,帆布是暗沉的深红色,上面绣著金线勾勒的骷髏头,在夕阳下透著股阴森的气息。
帐篷周围散落著几个破旧的笼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啃剩的骨头。
高帽男人下了马车。
他站直身体,高帽几乎要碰到帐篷的门帘,雪白的手套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马车刚在帐篷前停稳,车夫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机械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抬手解开斗篷的绳结,厚重的布料滑落,露出底下的模样——哪里是什么活人,赫然是一个木偶人。
这木偶人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多处打著歪歪扭扭的补丁。
木头关节处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是隨时会散架,脖颈处的榫卯鬆动得厉害,脑袋歪向一边,仿佛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眼睛,两颗浑浊的玻璃珠里,竟盛满了与木头毫不相称的恐惧,像被人硬生生塞进了活生生的绝望。
他的身量和匹诺曹一般大,只是周身那股被磋磨出的死气,让他看起来比木头还僵硬。
他刚站稳,就“噗通”一声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木头手指都在微微颤动,关节处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像是在无声地求饶。
“滚回去。”
高帽男人突然变了脸色,方才那副优雅的模样荡然无存,语气粗鲁得像市井里耍赖的泼皮,抬脚就往木偶人身上踹去。
皮鞋踹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偶人被踹得翻了个滚,身上的蓝布褂子被撕开道新口子,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茬。
他的胳膊关节“咔噠”一声脆响,像是有零件彻底鬆动了,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用残存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朝著帐篷后面跑去。
木头腿在布满碎石的地上拖过,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像钝刀刮著木头,听得人心头髮紧。
帐篷后面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爬满了铁锈,边角都朽烂了。
木偶人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像是老人在哀鸣。
门刚打开一条缝,阳光就像被什么贪婪的东西吞噬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稠的黑暗涌出来,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的墙壁黏糊糊的,掛著几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远的地方,更远处的黑暗里,仿佛藏著无数双眼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霉味,混著木头腐烂的酸气,还有点说不清的腥甜,呛得人胸口发闷。
木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木头脚掌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吧唧”的声响。
走到通道尽头,掀开一块厚重的黑布,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这里密密麻麻摆满了一个接一个的铁笼子,铁栏杆上锈跡斑斑,结著暗绿色的铜绿,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笼子与笼子之间只隔著狭窄的过道,够一个人勉强挤过去。
第一个笼子里,躺著一个不动的木偶人。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脖子处的木头裂了道狰狞的大口子,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芯。
一颗玻璃眼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掉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镜片反射著微弱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他的姿势保持著摔倒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
第二个笼子里,是个残缺的木偶人。
他没有胳膊,右肩处只剩下个光禿禿的木茬,右腿也从膝盖处断了,半截腿骨歪在一边。
可他还活著,正用仅存的左腿,一下下笨拙地撞著栏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撞一下,他的身体就会晃悠半天,木头脸上刻满了痛苦的纹路,像是用刀一刀刀凿出来的。
第三个笼子里的木偶人则陷入了疯狂。
他用脑袋撞著栏杆,用胸口抵著铁条,双手在疯狂地撕扯著笼子。
他的木头指甲早就磨平了,指尖渗著细碎的木屑,像在流血。
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喉咙里像是卡著块木头,既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求救,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在这些木偶人的笼子旁边,还放著几个更大的笼子。
里面关著的不是木偶,是驴子。
有的驴子侧躺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条根根分明,像晒乾的柴火。
它的眼皮耷拉著,遮住了半只眼睛,连哼都懒得哼一声,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
有的驴子缺了条前腿,伤口处结著厚厚的黑痂,边缘泛著红肿。
它蜷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用头不停地蹭著冰冷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哀鸣,那声音细细的,带著委屈和无助,听起来像个被爹娘打骂的孩子在哭。
还有的驴子在笼子里疯狂地转圈,像是被抽走了理智。
它用头狠狠地撞著栏杆,发出“砰砰”的巨响,震得笼子都在摇晃。
嘴里不停地乱叫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尖又利,能刺破人的耳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死死地盯著笼子外的一切,仿佛要把所有东西都撕碎。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无论是木偶人还是驴子,他们的眼睛里都充斥著活生生的感情——木偶人的玻璃眼珠里,映著化不开的恐惧;
驴子的浑浊眼眸中,藏著撕心裂肺的痛苦。还有愤怒,像被点燃的柴火;
还有绝望,像沉入深海的石头……那不是牲畜或木头该有的眼神,那是属於人的眼神,是只有经歷过极致折磨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很明显,他们都是人变的。或者说,是小孩子变的。
那些曾经可能在阳光下奔跑、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孩子,如今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帐篷里,变成了没有自由、任人宰割的木偶和牲畜。
那个刚进来的木偶人颤抖著,拖著鬆动的胳膊,缩到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
那笼子比別的更小,栏杆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他的名字——“托比”。
他看著对面笼子里那个木偶人,认得他,那是以前住在隔壁巷口的男孩,叫汤姆,以前总爱抢他的麵包吃。
可现在,汤姆的木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同情。
就在这时,传来高帽男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还带著那根银拐杖敲击地面的“篤、篤”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所有的木偶人和驴子都瞬间安静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疯狂撞栏杆的停了,低声哀鸣的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整个帐篷里,只剩下那“篤、篤”的声响在迴荡,还有瀰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好好待著吧。”
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著残忍的笑意,像毒蛇吐信
“等我把那个小魔法师带回来,你们就有新伙伴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地窖里迴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反射出无数个尖利的回音。
惊得墙壁上的油灯剧烈摇晃,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笼子里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扭曲的,贴在潮湿的墙壁上,像一幅用绝望和痛苦绘成的地狱画卷。
而此刻,老木匠家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格沃夫和莉亚坐在一边,看著匹诺曹表演。
匹诺曹正笨拙地翻著跟头,木头腿“咔噠”一声磕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莉亚咯咯直笑。
格沃夫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接住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
花香袭人,笑语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