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姥姥还是泼了。
为了她。
成了远近闻名的“泼妇”。
就连昨天晚上给姥姥打电话报喜,她都在垃圾桶里翻找废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的,姥姥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忙什么。
问她在干嘛,姥姥还说没事没事,刚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自己当时也没多想,只顾著兴奋地告诉姥姥好消息。
电话那头,姥姥高兴得声音都抖了,一个劲儿说:“好,好,我念念有出息了。”
快掛电话的时候,才听到那边隱隱约约有人在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奶奶,这个瓶子你要吗?”
然后是姥姥的声音,急匆匆的、含糊的有些听不清,像是捂著话筒在应:“要,要,谢谢你小伙子……”
那时候她才知道姥姥在干嘛....
电话那头,姥姥的声音又回来了,带著笑:“念念啊,刚才有人敲门,没事没事,你接著说。”
“姥姥,你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
就那两秒钟的沉默,苏念什么都明白了,就是因为她前段时间回了一趟家。
那天晚上,姥姥做了她爱吃的韭菜盒子,吃饭的时候姥姥还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了。
自己当时还说挺好的。
姥姥又问她,工作室是干啥的。
解释了半天,说就是专门培养人的地方,以后有机会出歌,上台,上电视。
姥姥听不太懂,但一直在笑,说好,好,我家念念有出息了。
她当时还说因为工作室要交宣发费,以后就不能每个月都回来了,要去兼职,得多赚点钱。等自己以后赚大钱了,就接姥姥到市区生活。
姥姥就再没问了。
只是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姥姥递过来了几个蛇皮袋,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皱巴巴的,捲成卷的,用橡皮筋捆著的,拿旧报纸包著的。
她当时就哭了,姥姥却在旁边笑著说:“攒了好些年了,你拿著用。別委屈了自己,姥姥等你上电视,赚大钱,接姥姥去市区生活。”
“姥姥,”苏念的声音哑了,指节攥著手机,因为过於用力而发白。
“你別去了,別捡废品了,我这儿有钱了,真的有钱,以后我给你钱,你別去了……”
“哎呀,你这孩子,姥姥閒著也是閒著,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再说了,现在瓶子涨价了,一个能卖一毛二呢...”
“你现在是事业的起步期,需要钱!姥姥没本事,给不了你帮助....
但....至少不能拖你后腿呀....
以后你就別寄钱给姥姥了,姥姥自己能养活自己,而且现在提倡垃圾分类了,姥姥现在一天捡的废品能赛过之前三天呢。
咱们国家越来越富裕了,我的低保也涨了一百块钱,说不定下个月姥姥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有余钱支持你呢....”
电话那头,姥姥还在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念念啊,你好好唱你的歌。姥姥身体好著呢,不用你惦记。等以后你上电视了,姥姥就坐在家里看,哪儿都不去……”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掛掉电话的。
只记得掛了之后,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城市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在底下穿行,热闹是別人的。
她攥著手机,泪流了一脸,擦都擦不乾净。
后来哭累了,就上床躺著。
躺著躺著又哭,哭完又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发呆。什么时候睡著的,不知道。
今天下午开会,她差点迟到。
眼睛肿得厉害,用凉水敷了半天才勉强能见人。
开会的时候她一直缩在角落,抱著那个记事本,像个小透明。
不是不想往前凑。
是不敢。
从昨晚和姥姥说了江总给自己写了歌,下个星期就能拿到的时候。
一直到现在,心里一直悬著块石头。
对什么东西期待越大,就会越害怕。
这话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姥姥在等她上电视,可刚才江总说,卖了一首歌的版权,才有钱的。
三十万。
一首歌卖三十万!!!
她听著旁边的人一个个报欠款,一个个红著眼眶上去写欠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江总最近有多忙。
天天见不著人,偶尔碰上了,也是一脸疲惫,就连饭都没时间吃,昨天低血糖还是自己的棒棒糖让他恢復过来。
这么忙的人,能抽空写出一首歌来,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那卖掉的还能是哪首?
只能是写给她那首啊。
她刚刚在角落里,把记事本的边角都抠烂了。
她不敢问。
怕一问,就证实了。
怕证实了,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姥姥交代了。
然后就被江总叫到办公室了,直到现在。
看到手里的这个歌词.......
苏念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哭了好久好久。
江锦辞就坐在沙发上,看著面前的女孩宣泄情绪,安静的等著她缓过神来。
差不多过了有半个小时,苏念才站起来。
退后一步。
对著江锦辞,深深地弯下腰。
九十度。標准的九十度。
肩膀还在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没说话。
她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锦辞看著她,笑了笑。
几秒后,他把茶杯放下。
“回去练。”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好好练,练好了,来找我。”
苏念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
泪还掛在脸上,眼睛是肿的,红的,但里面的光却亮的惊人。
江锦辞靠在沙发上,身上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
他微微侧著头,整个人温和,像邻家大哥哥一样。
“到时候就唱这首歌吧!”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泪全止住了!
“我已经在和我房东谈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星期我们启源工作室就有员工宿舍了。”
“到时候我给你批一套两房的。你回去一趟,把你姥姥接过来。”
苏念彻底愣住了。
接……姥姥?
江锦辞没有理会苏念的反应,依旧自顾自的说著。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说过姥姥年轻时是唱戏的吧?那个年代的艺术家,实力都是经过市场考验的。真本事,假不了。”
苏念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唱功这么好,肯定和她脱不了干係。”江锦辞看著她,“从小教的吧?”
苏念又点了点头,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了。
“那就让她来。”江锦辞说,“帮忙指导指导我们工作室里那些野路子,而且唱戏可是得兼具唱和演来著...也能指导指导小张和小周。”
“当然,工资不会少。”
苏念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锦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且,”他放下茶杯,看著她,“你们学校迎新晚会,是可以带家属的吧?”
苏念愣愣地点头。
江锦辞没再说话,只是看著她,笑了笑。
“我想....你姥姥肯定很想看到你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