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沉默了半天,忽然问:“还有別的吗?”
“有,不过这次只带了一件。至於其它的……那得看你们是不是诚心合作了。”
老头摇了摇头:“我做不了主,我就是个看店的。”
江锦辞把笔洗收回包里。
“那就算了。”
“等等。”老头叫住他,咬了咬牙,“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號,低声说了几句。掛了电话,他看著江锦辞:“半个小时,人就来。你先坐。”
江锦辞没坐。他站在柜檯前,看著老头。
老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訕訕地笑了笑:“放心,我不是那种人。这条街上做了三十年,讲的就是个信誉。”
江锦辞没接话。
二十五分钟后,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像是助理。老头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金丝眼镜的目光落在江锦辞身上,点了点头。
“东西呢?”
江锦辞把笔洗拿出来,放在柜檯上。
金丝眼镜接过去,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江锦辞,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这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祖传的。”
金丝眼镜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您开个价。”
“你说。”
金丝眼镜想了想:“瓷器这东西,不好估价。但你这件,如果你出,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十万。”金丝眼镜点头。
“这东西至少值一百三十万,我也不跟你爭,八十万,我要现金。”
金丝眼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回头冲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去拿。”
一个年轻人推门出去了。
江锦辞站在柜檯前,一句话没说。
老头在旁边站著,也不敢说话。
金丝眼镜倒是自在,又拿起笔洗看了几眼,嘖嘖称奇。
二十多分钟后,门被推开。
年轻人垃著一个行李箱进来,放在柜檯前,打开。
一箱子的现金,一万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江锦辞蹲下去,隨手抽了几捆,翻了翻。
无论是编码,还是质感都没问题。
他把箱子合上,把笔洗往前一推。
“成交。”
拉著箱子,推门出去。
走出古董街,就感觉附近有人盯上自己了,江锦辞面不改色的拐进一条小巷。
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在小巷里七拐八绕。
巷子两边是老墙,没有岔路,只有尽头一个拐弯,拐进去后是三米將近四米的墙。
感知到对面没人后,將箱子收入空间,三两下就翻了过去。
那两人拐过弯,发现前面是一条死胡同,空空荡荡,人不见了。
他们看了一眼三四米高的墙,对视一眼,立刻转身往回找。
江锦辞在墙的另一边將衣鞋全换了,然后走了出去,又拦了辆车。
这一次,没人跟了。
车子停在一个公厕门口。
探测到没人后,江锦辞便走进了隔间,把门锁上。
先把脸上那层东西揭下来,装回盒子。
镜子里的脸,变回原来的样子。
换了一身装扮后,推门出去。
钱到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原身欠下来的贷款给还了,本金加利息,零零总总加起来二十来万。
然后又给江父打电话。
“爸,我给你卡里打了十五万,你查收一下。”
那边愣了半天:“十五万?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卖了一首歌。”
“卖歌能卖这么多?之前你一首不是才卖了几千块钱吗?”
“质量不一样,价格自然也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了,我总得有所长进吧?毕竟我都是开工作室做老板了。”
江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你这孩子……有出息了。”
江锦辞没接这话。
“爸,你不是说之前给妈治病,跟亲戚借了不少吗?你先拿这个钱还上。剩下的留著,给妈买点好的补补身子。”
“那你呢?你自己不留点?”
“我还有。”
掛了电话,江父又打过来一次。
江锦辞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咋了爸?”
“没事没事,”江父的声音带著笑,藏都藏不住,“你妈知道了,高兴得不行,非得让我再打一个过来。”
电话那头隱隱传来江母的声音,急急的,像在催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就有出息,她早就看出来了。”江父笑著说,“这会儿在那儿抹眼泪呢,说孩子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江锦辞听著电话那头江母在边上喊“让我跟他说两句”,嘴角动了一下。
“爸,你跟妈说这会儿我忙,后天回去,到时候面对面聊。”他顿了顿,“让她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给我做顿大餐。我想她的手艺了。”
“好,好。”江父连声应著,“那你忙,你忙,后天见。”
掛了电话。
下午三点整,有梦工作室不大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苏念坐在角落,抱著记事本和笔。周野和张诚站起身来,刚想开口就被江锦辞挥手打断。
徐烁、夏阳、陈斌也都在。
还有七八个人,有学音乐的,有跑龙套的,有酒吧驻唱的。都是原身忽悠过来的,全部都签了合同的。
江锦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张纸。他扫了一眼眾人。
“今天叫你们回来,有两件事。”
没人说话。
“第一,你们每个人,在外面欠了多少钱?网贷借了多少?”
眾人面面相覷。
张诚先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江总,我欠了……欠了一万二,网贷。”
“我欠八千,也是网贷。”
“我两万……”
“我五千……”
“我三万……”
一个一个报下来,高的两三万,低的三五千。
都是这几个月被原身以各种名目需要的费用、然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凑的。
江锦辞听完,没说话。
他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柜子,將钱一叠一叠地放到桌面上。
“这里面是三十万。”
眾人愣住了。
“前段时间我卖歌的版权费,今天下来了。你们欠的那些钱,我先给你们还上。”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没人呼吸。
“江总……”
张诚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网贷利息高,拖不得。”江锦辞打断他,“我这儿不算利息,慢慢从工资和分成里扣就行。”
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哽咽。
是夏阳,张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野站在窗边,但攥著手机的手指,指节发白。
“江总,”他哑著嗓子开口,头都不敢抬,“我……我不知道咋说……”
“不知道咋说就別说了。”江锦辞站起来,把钱往眾人面前推了推,“一个一个来,把欠条写了。钱我发给你们,你们自己去还。”
没人动。
“愣著干什么?听不懂人话?”
张诚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完欠条,他抬起头,看著江锦辞,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江总,我这条命……”
“命你自己留著,我又不是黑心老板,更不是古代养死士的。”
江锦辞打断他的话:“好好学习,两个月后把老师教的学到手,到时候好好演戏,多给我赚点钱,就算还我了。”
张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写完了欠条。
江锦辞把钱分了下去。
办公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有人红著眼眶笑,有人互相拍肩膀。
但无一例外的,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光,那种高利贷和网贷压了很久后,终於透出亮来的光,里面全是对明天的盼头。
江锦辞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叠欠条上。
他等声音稍微落下去一些,才开口。
“第二件事。”
眾人安静下来,目光聚过来。
“工作室改名了。”他顿了一下,“以后就叫启源工作室。”
有人愣住,有人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旧招牌,更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启……源?”张诚念了一遍,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江锦辞,“江总,这名字……有啥说法没?”
江锦辞没答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周野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新的开始唄,这还不明白?”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又有点红。
“新的开始……好,这名字好。”
“启源……”夏阳低著头念了几遍,忽然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江总,那我们……是不是真的能熬出来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江锦辞看著他们。
一群被原身骗得团团转、欠了一屁股债、却还死心塌地相信“他是伯乐”的傻子。
一群跑龙套跑到吃了上顿没下顿、被人指著鼻子骂“你也配演戏”还在咬牙坚持的傻子。
一群在葬礼上哭丧被人夸孝顺、就真心实意觉得“这能锻炼演技”的傻子。
他点了点头。
“能。”
就一个字。
眾人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人欢呼,没人鼓掌。
但那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
江锦辞收回目光,落到苏念身上。
“苏念,你跟我进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