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时候他早就去了漂亮国。
走之前给他爸打电话,说公司要拓展海外业务,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別担心,没事的。
可漂亮国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他英语不行,没人认识他,以前骗的那些钱花一点少一点。
他租在贫民区,跟一群流浪汉做邻居,每天去中餐馆后厨刷盘子,手泡得发白,腰累得直不起来。
他不敢给他爸打电话。
不知道说什么。
也不敢回国,怕落地就被警察逮捕。
后来他爸给他打电话,说他妈排异了,又住院了,让他抽空回来看看。
他说太远了,合作没谈好,工作走不开,等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一定回去。
再后来他爸又打电话,说他妈走了。
他握著电话,站在出租屋里,窗外是漂亮国的月亮,又大又圆。
他爸在电话那头哭,说你妈妈临终前一直念叨你名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你工作室弄得怎么样了,问你累不累,问你的歌做得怎么样了,说想听你写的歌....
原身半天都说不出话。
最后他爸主动把电话掛了。
再后来,他爸也走了,那些受害者家属找到了他爸,將原身的事全抖了出来。
然后他爸死了,据说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煤气中毒死的,等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警察调查后定性为自杀。
等他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了。
那时候他连刷盘子的工作都没了,沦落成流浪汉,睡在公园的长椅上,翻垃圾桶找吃的。
在一个救助站里,其他偷渡过来的流浪汉认出了他。
一群人围过来,对著他吐口水,骂他,踹他。
他抱著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后来他换了个城市,继续流浪。
白天继续翻垃圾桶找吃的,晚上依旧睡在公园长椅上,雨天就钻进地铁站,缩在角落,被保安赶来赶去。
他已经很久不想那些事了。
不想那些签过合同的名字,不想那些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不想他爸最后那个电话。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谁。
这样挺好。
有一天晚上他走到一条僻静的街。没什么人,路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
他没在意。
然后他听见一阵叫骂声,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他想躲,已经晚了。
子弹不长眼。
他感觉身上被什么撞了几下,很重,有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然后他倒在路边,后背贴著冰凉的地面,眼睛还睁著。
也不怎么疼。
就是冷。
街那头还在吵,还在骂,还有人跑。
没人往这边看。没人注意到街边躺著个人。
他就那么躺著,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天。
漂亮国的夜空。
没有星星。
什么都没有。
月亮也没有。
意识模糊间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些蹲在片场外围的日子,那些递出去的烟,那些亮起来的眼睛。
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信你自己的梦想。
他说得那么真诚。
真诚到他差点忘了,那些话他说过多少次,那些眼睛他骗过多少双。
现在他躺在这儿,身上几个弹孔,没人管他,没人知道他。
就死在这吧。
挺好的。
这里没人认识他、
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快要闭上的时候,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路灯,比路灯亮得多,暖得多,像是他小时候老家灶膛里的火光。
一团光,悬在他面前。
没有形状,却有温度。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从心里,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你可以,以你的灵魂为代价,让人代替你重来一世,当然你可以提一些合理的要求?”
隨后一股信息涌入了他的灵魂里,看著那任务者拯救的一个又一个的世界,他心动了!
“治好……我妈的病。”
顿了顿。
“还有……”
那些脸从眼前闪过,瘦瘦小小的女孩,晒得黝黑的群演,天桥上唱歌的流浪歌手,出租屋里练歌的大姐....
那些签过合同的名字,那些被他掏空的钱包,那些上了飞机再也没回来的人。
“让那些……被我毁掉梦想的……让他们的梦想……都成真吧。”
……
江锦辞睁开眼。
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塑料棒。
他把塑料棒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灰扑扑的天空,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著早餐匆匆跑过。
江锦辞嘆了口气,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叠签好的合同。
最上面那份,名字叫苏念。
学唱歌的,原身记忆里,是暑假在咖啡厅碰见的。
当时苏念正在打暑假工,弹钢琴,原身去喝咖啡,听她弹了一首后便坐在那里等,一直等到苏念下班。
才凑上前去,递名片,展示自己写出来的歌,问她有没有兴趣出单曲。
大学生嘛,聊著聊著,就被套出了家庭背景。
从小跟著外婆长大,妈妈生她的时候难產走了,爸爸在她三个月时重组家庭,再没出现过。
外婆没钱,全靠捡垃圾,塑料瓶,以及每个月的低保,供她读书。
后来她考上了。
虽然不是名校,只是一个普通二本。
但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外婆拿著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戴著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了,老人家把通知书叠好,放回信封,又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外婆破天荒去买了半只烧鸡。
吃饭的时候,外婆一直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念念出息了。”
就说了这一句。
开学的时候,外婆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一个塑胶袋,里头是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姥姥就这些了。”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了。”
她没要那个袋子。
她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纸壳、塑料瓶、低保每个月几百块,攒了半辈子的。
她推回去,抱著外婆,说:“姥姥,我长大了,我能自己挣的,以后就换我来照顾姥姥您....”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跟外婆要过一分钱。
还经常寄钱给外婆。
暑假出来弹琴,寒假去音乐吧唱歌,平时没课的时候就去兼职。
最忙的时候,一天跑三个场子,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但她不觉得苦。
她知道,有个人在等著她出息。
所以她努力的给自己挣生活费。
所以暑假在咖啡厅弹琴。
所以遇见了他。
所以他说要签她、帮她写歌、帮她赚钱的时候....
她信了。
江锦辞翻开合同。
霸王条款。
全是坑。
签约十年,违约金一百万。
收益分成一九,原身九,她一。
所有作品的版权归工作室所有,她只有演唱权。
乙方必须服从甲方的一切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於商演、直播、培训、宣传……如有违反,视为违约。
后面的附加条款更细:每年艺术照套餐,八千八;宣传推广费,一万五;形象包装费,两万;直播设备採购,一万二。
这些钱前几天苏念就交上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凑得,几个蛇皮袋装著来的,零零散散的,一角、两角、五角、一圆、十圆、一百....
最后还差两千,原身还让她打了欠条....
等这一套组合拳下去,把她的钱包掏空,能借的,能贷的彻底借完、贷完,就把人送进园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锦辞把合同合上,沉默了半天,最后拿来了几张a4纸,笔尖落在纸上。
开始写。
门外的走廊里,苏念抱著文件夹,慢吞吞地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夹:“下个星期”。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脸上。
她抿了抿嘴唇,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锁屏是一张照片,老旧的居民楼阳台,阳光正好,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对著镜头笑,手里还攥著半根没剥完的蒜。
那是她外婆。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
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註是“外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外婆发来的语音,六十秒,她一直没敢点开。
她知道外婆会说什么。
“念念啊,吃饭了没有?別老吃泡麵,那个没营养。”
“天冷了多穿点,我看天气预报说你那边要降温。”
“你在那边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上个月说的歌出来没有啊?姥姥什么时候能听到你唱歌呀?”
“姥姥这个月的低保下来啦,今早就给你打过去了,你上次不是说的宣传费是你老板给你垫付的吗?赶紧还给老板,你老板是个大好人啊....”
“你要听他的话,好好努力,好好工作!姥姥相信你,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你也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的。”
“姥姥想你了,有空了记得回家。”
“今天那个便利店的妹妹又给我好多纸箱呢,我称了下,能卖十块钱呢!等凑够一百了,我就给你寄过去。”
她每次听完都想哭。
所以她不敢听,也不敢回復。
可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那条语音,贴在耳边。
六十秒,外婆絮絮叨叨的声音,熟悉的乡音,像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外婆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说话。
她听完,眼眶红了。
然后她按住语音键,凑到嘴边,声音轻轻的,带著点颤抖,又带著点藏不住的欢喜:
“姥姥,我终於……能有一首自己的歌了。”
“我老板写的,给我写的,我是原唱哦。”
“下个星期就出来啦,到时候出来了第一时间发给您听,好不好?”
“我钱够用,姥姥你自己留著,不要老是给我寄钱....”
“欠老板的钱,我昨天就还完了。”
她鬆开手,语音发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眼眶还红著,嘴角却弯弯的。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抱著文件夹,一步一步往电梯走。
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