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宿几人便在真州驛馆。
李清照独坐窗前,毫无睡意。她铺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白日所见种种在脑中翻涌:枯黄的稻田、如蚁的脚夫、税吏冰冷的算盘声。
还有东旭那句“够一天稀粥”。
她忽然想起师傅那日所言:“礼即是关係”。
那么这码头上的关係呢?脚夫与监工,船户与税吏,商贾与官吏————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每一层关係里,都含著看不见的“损耗”,最终都转嫁到那些田里弯腰的农人、码头扛包的脚夫身上。
驛馆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次日清晨,换乘一艘较小的客船,溯江西行往江寧。这段水路约百里,船行半日,午后便见江寧府城郭。
“那就是江寧了。”东旭立在船头,打量著这座未来主要的中心,说道:“钟山龙蟠,石头虎踞,诸葛丞相所言的“帝王之宅”便是此地。”
李清照与吕倩蓉极目望去,但见大江如练,绕城而过。江面远比运河开阔,千帆竞发,百舸爭流。
他们的船缓缓靠向江寧码头。这里的码头比真州更为规整,青石砌岸,缆桩成排。
岸上货栈连绵,旗幡招展,写著“俞氏米行”“张记丝栈”“李家漆坊”等字號。
脚夫、车马、商贩、税吏,秩序却比真州井然许多,显是管理有方。
“江寧府治所在,果然不同。”吕倩蓉轻声嘆道。
船刚泊稳,便见码头上一行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身著浅青襴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垂胸,颇有气度。
他身后跟著几个衙役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商贾打扮的。
那文士走到船前,拱手笑道:“可是汴京铁门东家?在下江寧知府陶节夫,在此恭候多时了。”
东旭连忙下船还礼道:“岂敢劳府尊亲迎。在下东旭,携家眷途经江寧,搅扰了。”
陶节夫目光在东旭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李清照、吕倩蓉,笑容更深:“章公信中盛讚东家乃当世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驛馆已备好,请””
章公便是原本跟吕倩蓉姻亲的章家,东旭不仅仅得到了吕家的好感,如今也得到了章家的好感。
陶节夫作为原本章提拔的人,自然也会投桃报李,愿意在江寧给东旭一些方便。
如今,这方便就来了。
眾人正要移步,忽然码头西侧一阵骚动。
但见几艘插著“俞”字旗的粮船正在卸货,一个管事模样的正与税吏爭执。
“以往都是十五抽一,今日怎成了十四抽一?这多出的一成是何名目?”
东旭听得清楚,十四抽一看著不多,实际上各类项目繁杂,加起来可就不少了。
那税吏板著脸:“府尊新颁的章程,漕粮查验从严。你们俞家若是清白,怕什么查验?”
管事急道:“不是怕查验,是这规矩————”
“规矩便是规矩!”税吏打断他,呵斥道:“不想卸货便让开,后面船还等著!”
陶节夫眉头微皱,对身后一个衙役低语几句。那衙役快步过去,不多时便引了那管事过来。
“府尊。”管事躬身,额上见汗,惶恐道:“实在不是小人多事,只是这多抽的一成”
陶节夫摆手,温声道:“本府知晓。新章初行,难免疏漏。你且按旧例缴纳,余事容后细议。”
他转身又对税吏道:“俞家乃本地良商,一向守法,不可苛待。”
那税吏连声称是,管事也千恩万谢去了。
东旭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陶节夫,倒是个会做人的。
陶节夫转回身,对东旭笑道:“让东家见笑了。江寧虽不比汴京,却也事务繁杂。请””
一行人离了码头,乘车往城中驛馆去。马车驶过江寧街道,但见市井繁华,店铺林立,行人衣著光鲜者甚眾,確是一派东南大都会气象。
李清照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街景,忽然低声对吕倩蓉道:“你瞧,这般繁华,与汴京也相差无几了。”
吕倩蓉点头,却想起昨日真州码头那些脚夫,轻声道:“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有些事还没有看到罢了。”
前头车內,陶节夫正与东旭敘话:“章公在信中说,东家此次南下,除了商事,还有要务。不知————”
东旭微笑:“確实有些想法,欲与府尊细商。不过今日初到,还是先安顿为好。”
“那是自然。”陶节夫捋须道:“今晚本府在府衙设宴,为东家接风。江寧本地几位士绅也会到场,正好引见。”
马车驶入驛馆大门。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黛瓦,庭中植著修竹芭蕉,甚是清雅。僕役早已候著,见车来,连忙上前安置行李。
东旭下车,站在庭中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隱约可见的钟山轮廓上。
江寧,终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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