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並非愚钝之人,立刻便明白了母亲话中深意。这分明是说她师傅想通过她这个徒弟,攀附她父亲这层官场关係。
她俏脸一沉,断然道:“不可!我拜师,是敬他確有才学!岂能因这些世俗利害,收受如此重礼?这岂非玷污了我求学的本意?”
她说著就准备喊铁门的人將这些东西拉回去。
“你懂什么!”
李格非急忙拦住作势要將礼物送还的女儿,语气复杂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道:“这些哪里是寻常財物?依为父看,这分明是……是那东旭预先付下的『赎罪银』!”
“赎罪银?”李清照愕然,完全跟不上父亲的思路。
李格非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你日后跟隨他学习便知。记住为父的话,出门在外,切莫轻易炫耀你师傅传授给你的那些学问!尤其不可妄议朝政,牵扯地缘利害!听明白了么?”
他回想起东旭那套將儒家道统与王朝现实利益冰冷剖析的学说,至今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李清照听得云里雾里,这话说得仿佛她那师傅教的不是圣贤经典,而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异端邪说似得。
王氏见状,心也提了起来,紧张地追问道:“相公,莫非……莫非那人真箇是不学无术之徒,专以那些诡譎的星象占卜、巫蛊邪术来蛊惑人心?”
李格非脑海中再次浮现东旭的言论,面色几度变幻。他內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理智上,他极想將那些离经叛道之言彻底忘掉。
但作为一名浸淫儒学多年的学者,內心深处却又不得不承认,那套理论自成一格。
从“礼法仁义”的儒家原旨出发,深刻剖析了“天子”与“皇帝”的权责分野,中央与地方的利害博弈,乃至定都汴梁的战略得失,无不切中当下大宋病灶深处。
其学摒弃了佛道之玄虚,超越了心性理气之空谈,更彻底扬弃了董仲舒天人感应的神学外衣,使儒学重归政治实践与天下公利的敘事。
它不仅解释了上古禪让的理想,也道破了后世皇权专制的现实根由。
『此乃足以弥合新旧党爭、指引国策的新学啊!』李格非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遗憾,『为何……为何不早些出现?若是在范文正公,新旧两党尚未形成影响时……唉!』
他知道在如今这般党同伐异的朝局下,东旭这番石破天惊的思想一旦公之於眾,必將引来新旧两党的共同围剿绝无幸理。
李清照见父亲因母亲一句问话而神色变幻不定,久久沉默,忍不住轻声问道:“爹爹?您在想什么?娘亲在问您话呢。”
李格非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长长嘆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无事。那人……並非恶徒,更与南方那些摩尼教、吃菜事魔之流毫无干係。只是……唉……”
他又是一声长嘆,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道:“为父只是……大抵明白他为何不去科举,不入仕途了。若易地而处,拥有他那般学问见识,面对当下这般朝堂,为父……或许也不会想去考那个进士。”
这话语中的寥落与无奈,让李清照脑袋都有些发蒙了。
李格非苦笑一下,目光落在女儿清丽而执拗的脸上,郑重叮嘱道:“清照,既然拜了师,便好好跟著你师傅求学吧。以你的天资悟性,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將你师傅的学问发扬光大,流传后世。至少……”
他略一沉吟,带著几分期许感慨道:“或许后世史册之上,能出现一位著书立说、自成一家之言的『李子』女博士,亦未可知。”
李清照彻底怔住了。她怎么都没想到,父亲与东旭一番交谈之后,非但没有阻止她拜师,反而给出了如此之高的评价!
东旭究竟对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竟能让一向持重保守的父亲,认为她李清照有朝一日,或许能成为堪比诸子开宗立派的『女博士』?
她隱隱感觉到,自己即將踏入的或许是一条与女词人截然不同的歷史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