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身体现在是一团无法辨认的烂肉。
冷锻铁甲碎成无数片废铁,深深嵌进血肉深处。
半个脑袋不翼而飞,白色的骨茬露在外面。
柯頜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偏过头,趴在马背上乾呕了两声。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自己带队衝锋的画面。
齐州军躲在輜重车后面,握著长木枪一枪一枪地往前捅。
那会儿他还觉得打得憋屈。
柯頜罕直起身子,用力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陈远昨天真他娘的温柔。
若是昨天齐州军直接掏出这些会喷火吐铁的黑管子,他带去的那五千人连块完整的皮肉都剩不下。
柯頜罕抬头看向土坡上的柯突难。
两人视线相撞。
为了汗位明爭暗斗多年的兄弟俩,此刻谁也没有开口讥讽对方。
相同的恐惧在两人的瞳孔里蔓延。
临时搭起的中军大帐內。
四个炭火盆烧得极旺,帐內温度很高。
十几个將领分列两侧。
个个脸色惨白,牙关紧咬。
死寂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砰!
万夫长图鲁一脚踹翻面前的低矮木桌。
烤羊肉和马奶酒滚落一地。
“我不信邪!”
图鲁双眼布满血丝,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
“那是死物!要靠火石点火!这世上不可能有取之不尽的妖物!”
图鲁猛地拔出半截弯刀,环顾四周將领。
“给我五千人!我把阵型完全散开,从左右两翼拉开距离往里冲!”
“死两千人,我就能衝破那些烂木头车!”
“只要贴身肉搏,这帮大齐步兵就是羊圈里的羔羊!”
“我要把那个陈远的脑袋劈成两半!”
咚!
咚!
老將苏和鞅鞅鞅用力拄著手里的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放屁!”
苏和鞅鞅鞅满头银髮,指著图鲁的鼻子破口大骂。
“五千人?今天一个照面就填进去了四千人!你还嫌死得不够多?”
苏和鞅鞅鞅转身,直面坐在主位上的柯突难。
“三王子,不能再打了!”
“两万多儿郎是草原本部最后的家底!”
“全堆在这个邪门的步兵阵里,就算最后拿人命填贏了,剩下的人拿什么过冬?”
“冬天的白毛风一刮,周围那些仇家部落会立刻打过来,把咱们的女人变成奴隶,把咱们的羊群全部分光!”
“必须立刻退兵!”
图鲁大步跨前,一把揪住苏和鞅鞅的衣领。
“退?退回去吃沙子吗!”
图鲁口水喷在老首领脸上。
“我们南下打高唐,为的就是过冬的口粮!”
“现在没攻进城池,没抢到一粒麦子!”
“空著手回去,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吃什么?吃冻透的草根吗?”
“各部族的首领会怎么看待大汗!”
图鲁一把推开苏和鞅鞅,怒视全场。
“退也是饿死!不如拼死衝过去!”
“他们只有一万多步兵,车阵再严密也有破绽!”
大帐內瞬间炸开。
激进派和保守派互相指著鼻子谩骂。
有人按住刀柄。
有人摔碎酒碗。
进退维谷的死局。
退,没粮食,整个部族熬不过草原残酷的严冬。
进,陈远摆出了毫讲道理的单方面屠杀阵势,填进去多少人都会变成地上的烂肉。
柯突难靠坐在铺著白虎皮的交椅上。
他没有出声制止將领们的爭吵。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压著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以往引以为傲的战术推演能力彻底丧失作用。
阴谋、阳谋、兵法、机变,在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苍白得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