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推著自行车走进厂门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往日里见面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的工人们,此刻眼神里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狂热与闪躲。
宣传栏前围满了人,浆糊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盖过了原本熟悉的机油味。
一张张墨跡未乾的大字报层层叠叠,像是给墙壁穿上了一件打满补丁的怪异衣裳。
“辰副厂长!”
一声尖锐的喊声叫住了他。
辰楠停下脚步,转过身。喊住他的是锻工车间的刘海生,平日里是个老实巴交的三级工,今天胳膊上却別著一个鲜红的袖標,手里拿著一卷红纸,眼神里透著股子兴奋劲儿,像是刚喝了二两烧刀子。
“刘师傅,有事?”辰楠神色平静,推著车的手却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车把。
刘海生几步窜到跟前,昂著下巴,鼻孔里喷著粗气:“不是刘师傅,现在是小队长!辰副厂长,咱们车间主任老张的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听说他以前送过你两瓶好酒,这事儿你得交代清楚!”
周围的工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这边。
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辰楠看著刘海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世道,昨天还是老实人,戴个袖標就能翻脸不认人。
“刘队长。”辰楠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威严,他並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反而淡淡地笑了笑,“老张的问题,厂党委正在调查。至於酒,我是收过。”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刘海生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好啊!你承认了!这是……”
“那是老张腿受了伤,那是药酒。”辰楠打断了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刘海生的脸,“后来我看那是好东西,就转送给了厂医务室,给工伤的同志们擦跌打损伤用了。医务室的老李那儿有登记,你要不要去查查?”
刘海生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辰楠往前迈了半步,身高的优势让他俯视著对方,“你这是搞人身攻击,甚至耽误了生產任务,这个责任,你刘队长担得起吗?咱们二厂可是重点保密单位,少一颗螺丝钉,那都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海生瞬间矮了半截。
周围原本想跟著起鬨的人也缩了缩脖子。
“生產任务重,都散了吧。”
辰楠没再看他一眼,推著车径直走向办公楼。
直到进了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囂,辰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些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人群,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整天,辰楠都在处理各种莫名其妙的纠纷。
一会儿是食堂的大师傅因为炒菜放多了油被贴了大字报,说是“铺张浪费的资產阶级作风”。
一会儿是技术科的工程师因为看了一本外文资料被没收了眼镜。
辰楠像个救火队员,利用自己还没完全失效的威信,在这些荒唐的闹剧里周旋,儘量保全那些实干的人。
下班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路过纺织厂的时候,那边的动静比轧钢厂还大。
一群剪著短髮、穿著旧军装的女工正排著队喊口號,路边的理髮店门口扔了一地的长辫子和烫髮卷,被一只只脚踩进了泥里。
辰楠骑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回到棉花胡同,那种压抑的气氛才稍微淡了一些。
十五號院的大门紧闭著。
辰楠下车,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跟踪,才掏出钥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