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春天。
虽然日历上已经翻过了立春,但这京城的风里,却夹杂著一股子比往年更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那种单纯冷在皮肉上的寒,而是渗进骨头缝里,让人心里发毛的阴冷。
棉花胡同十五號院,大门口的石狮子依旧蹲在那儿,看著人来人往。
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姐,你这身军装真精神!”
九妹胜娣像个小糯米糰子一样,围著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招娣转圈圈,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十八岁的招娣,站在那儿,就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
一身剪裁合体的国防绿,腰间扎著武装带,齐耳短髮显得干练利落。
经过这一年多的歷练,她早已褪去了当初那个只会埋头读书的小姑娘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英气。
她如今可是部队文工团编剧组的笔桿子,正式穿上了军装。
“就你嘴甜。”招娣笑著捏了捏胜娣的脸蛋,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拿去分给姐姐们。”
“大姐万岁!”胜娣欢呼一声,捧著糖跑了。
辰楠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看著这一幕,嘴角噙著笑,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一年,家里的变化太大了。
二妹来娣,十七岁,就已经成了京大严守拙教授的得意门生。
半个月前,她回家了一趟,签了一份保密协议,说是要参与一个跟数字有关的大项目。
那之后,她回家的次数就少了,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眼底带著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嚇人。
辰楠没多问,但他知道,那是国家的脊梁骨,二妹是在为国铸剑。
三妹盼娣,十六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
她在文工团已经是台柱子级別的独唱演员。
苏文远教授和关月月老师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在她身上。
上周的匯报演出,她一首《红梅赞》,唱哭了台下好几位老首长。
四妹想娣,十五岁,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性子。
但她的画,已经掛进了少年宫最显眼的位置。
齐老说,想娣的画里有“骨头”,那是文人的风骨,也是画家的魂。
至於春娣和夏娣……
“哎哟,春姐,夏姐,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紧接著,两个半大小子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从门口跑过,连头都不敢回。
春娣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的不屑:“就这点出息,还敢来棉花胡同收保护费?也不打听打听,这片儿是谁罩著的。”
夏娣则是把袖子擼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还转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柳条:“姐,刚才那小子跑太快,我还没踢过癮呢。”
这一年,春娣和夏娣成了这一片有名的“雌雄双煞”——哦不,是“巾幗双雄”。
春娣讲义气,只要是胡同里受欺负的孩子,她都管。夏娣力气大,那是真大,喝了这么久的灵泉水,她单手能拎起两百斤的水桶健步如飞。
其实其他妹妹的力气也不小,同龄人是比不上她们的,只是他们的力气跟夏娣比起来还要逊色许多。
两姐妹往胡同口一站,方圆几里的顽主都得绕道走。
其余的三个小妹妹,秋娣、冬娣、胜娣,也在这种环境下,像雨后春笋一样,蹭蹭地往上长。
看著这一大家子,辰楠心里欣慰,同时也沉重。
这年代的风,已经起了。
这天辰楠骑著自行车去红星轧钢厂上班。
刚进厂区大门,他就感觉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广播里放的都是激昂的劳动號子,工友们见面也会大声打招呼,开两句玩笑。
可今天,厂区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眼神闪烁,仿佛地上有烫脚的火炭。
辰楠推著车,走到宣传栏前。
那里围了一圈人,却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他挤进去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贴生產进度表和表扬信的地方,此刻被一张巨大的白纸覆盖。
墨跡淋漓,笔锋如刀。
那是一张大字报。
標题那几个黑粗的大字,像是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辰楠的心口上——
……
“辰厂长……”
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辰楠回头,看见是车间的一位老师傅,平时最爱开玩笑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別看了,快走。”老师傅拽了拽辰楠的袖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变天了,真的变天了。”
辰楠默默地点了点头,推著车离开了人群。
回到厂长办公室,气氛同样压抑。
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
看见辰楠进来,科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试探性开口:“辰厂长,今天有没有什么採购任务?”
“没有。”
辰楠走了一圈,回到自己的位子,端起茶杯,却发现手里的水早就凉了。
这一天,厂里的大喇叭响个不停,不再是劳动號子,而是一篇篇激昂到近乎疯狂的广播稿。
下班铃声一响,辰楠快速离开了轧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