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段铁心。和凌山鸞一样,肩阔腰粗、筋肉虬结,但凌山鸞粗中有细,是寨里难得的文武双全;段铁心却是实打实的猛將胚子,寨中上下无人不服。
二十多年前,他为活命干起江上劫掠的营生,带著几个同村飢汉,在大江上单打独斗。
人少势孤,既得防同行黑吃黑,又得躲名门正派的围剿追杀,哪一桩都够要命。
幸而当年分水岭寨主良中庭瞧中他一身硬功夫,亲自招揽入伙——是真心惜才也好,是顺手扶一把也罢,段铁心就此扎进分水岭,成了正经水贼。
后来夏鰲暗藏机心,侯震勇早早追隨良中庭打江山,凌山鸞与段铁心却是一前一后投寨,良中庭待两人格外上心,拳脚招式,手把手教,从不藏私。
可那时分水岭已被周遭几大门派联手围压,官府也迫於风声,悄悄撤了照拂。
这曾威震大江的水寨,只得慢慢收刀入鞘,转做盐粮买卖。
两位虎將,也就此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巡巡码头、守守库房,英雄气概硬生生闷在胸口,憋得发烫。
再往后,良中庭闭关后山,一心求那入室仙道,妄想长生不死;
大权悉数交予良下客。段铁心因是老部下,渐渐掌了寨中护卫大权;
而向来沉默的凌山鸞,则被调去了后勤,管起了柴米油盐。
可这些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熬出来的?骨子里的狠劲儿,哪是十几年太平日子就能磨平的?
单看这一刀,便知段铁心出手就是杀招——
力透刀锋,势若崩山!
顾天白腰腹一拧,狼狈前扑,险险避过这记自下而上的狠劈。只听“哗啦”一声爆响,钢刀劈空,狠狠砍进凉亭顶梁,瓦片炸成齏粉,木屑如雨迸溅!
一刀下去,整座凉亭西角,竟被硬生生斩断!
顾天白收拢心神,再不敢有半分鬆懈。他万没料到这水寨之中竟还蛰伏著这等深不可测的高手——这一击若硬接,別说十成胜算,怕是连六七分底气都悬著,少不得要豁出全力周旋。
要知道,顾天白自幼使刀,刀锋所指,向来是快、准、狠三字当先;
能让他如此忌惮,段铁心的手段,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
他稳住身形,目光朝下扫去,正撞上刚落地的段铁心。
两人素未谋面,只觉面熟——先前在接引坪上,段铁心与凌山鸞並肩而立,顾天白心中早把他划作寨中堂主一类的头面人物。
这边段铁心脚跟尚未站稳,顾天白正凝神打量,忽听背后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劈空而至!
他早已绷紧神经,耳风刚动,气机已如潮水奔涌全身,本能地拧腰后撤,整个人似被巨力猛拽,腾空倒掠而出。
连他自己都是一怔:这一跃竟比段铁心方才纵身还要凌厉几分,足尖离地竟逾七尺,直刺苍穹!
这惊鸿一跃,不止震得围堵的山卒齐齐失神,更阴差阳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身后那雷霆一击。
半空中,顾天白尚在愕然於自己这一跃的劲道,却见凉亭顶上赫然多出一条魁梧身影,一拳轰落,正砸在他方才立足之处——整座亭顶应声塌陷,碎瓦断木如雨迸溅!
此时他悬於半空,无处借力,后跃之势已竭,身子眼看著就要坠下。
那汉子却毫不迟疑,不收势、不回头,以掌为轴、臂为弓,腰身一拧,如绷满的强弩骤然崩发,竟將残破不堪的亭顶当作弹弓,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射向正在下坠的顾天白!
千钧一髮,顾天白体內气机狂涌如沸,这一招全然出乎意料,唯有硬扛!
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只凭本能侧身横踢,屈膝暴蹬——剎那间,奔涌如江河的內息竟破体而出,脚下仿佛绽开两朵无形莲台,借这一托之力,身子硬生生拔高两指,堪堪擦过对方乌龙绞柱后甩出的兔蹬腿!
这般驭气借势,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惊诧。
可危机远未解除:虽侥倖躲过杀招,下坠之势却愈发难挡,身子已滑出凉亭边缘——底下那些持刀而立的山卒可不是摆设,稍有迟滯,便是刀光加身,绝不会给他半点喘息反扑之机。
顾天白心头一沉:早知前日丹城不该逞强催动那股霸道真气,如今几日过去,气机依旧滯涩不畅。
若此刻能如当日一般,气劲层层叠叠外放推拒,何至於狼狈至此?
好歹,丈余外那堵矮墙,他仍有十足把握一跃而过。
眼看身子再度下沉,他脑中飞转:落地之后,是先硬挨两刀突围,还是抢在刀锋落下前反手搏命?
哪知凉亭顶上那汉子竟未收招,双掌往残檐上一按,借力再起——虽不如初时迅疾,但挟势而来,仍叫人头皮发紧!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