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郭府门前的石狮,將檐下两盏大红灯笼吹得微微摇晃。
李曦踏入郭府正厅时,堂中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郭某有失远迎。”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厅后传来。
李曦循声望去,便见一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身量魁梧,剑眉入鬢,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繫著条普通的青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玉装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南武林盟主,郭崢。
他身后跟著黄月华,已换了一身絳紫色的褙子,髮髻高挽,露出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她步履从容,面带微笑,却不知为何,李曦觉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么。
收起思绪,她微微欠身,姿態优雅得体:“郭大侠,郭夫人,晚辈冒昧来访,还望大侠不要见怪。”
“殿下说哪里话。”郭崢爽朗一笑,大手一挥,“请坐,看茶。”
三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送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澈,香气清幽。
李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这是拙荆亲手焙的。”郭崢看了黄月华一眼,眼中满是温柔,“殿下若是喜欢,待会儿离开时可以带些走。”
李曦含笑称谢,心中却暗暗打量著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
与天都传闻中那个豪气干云的“郭大侠”不同,眼前这个人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子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热情却不諂媚,亲近却不逾矩。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郭崢能从一个草原弃儿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功,更是得益於有黄月华的相助。
“殿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郭崢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李曦也放下茶盏,正色道:“不瞒郭大侠,晚辈此来,是受父皇所託。”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郭崢。
“父皇素闻郭大侠侠名,心嚮往之久矣,
常说,若我大盛多一些郭大侠这样的豪杰,何愁天下不太平?
此番特命晚辈前来,是想请郭大侠得閒时入京一敘,父皇愿以国士之礼相待。”
郭崢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歉意,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从容。
“殿下抬爱了。”他的声音依旧浑厚,却不紧不慢,“郭某不过一介江湖草莽,粗人一个,哪懂得什么宫廷礼仪?
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惯了,进了宫怕是连路都不会走,给圣人丟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曦脸上。
“殿下回去替郭某转告圣人,郭某感激圣人的美意,
只是郭某自在惯了,受不得约束,还是在这江湖上逍遥快活的好。”
他拒绝的客气乾脆,没有留下任何迴旋的余地。
李曦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掩饰那片刻的失態。
可她不知道,那一瞬的变化,已经被另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黄月华坐在丈夫身侧,手中端著茶盏,茶汤的热气氤氳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脸。
可那双眼睛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曦。
从这位公主踏入郭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
看她进门时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门槛正中。
这是宫廷礼仪训练出来的痕跡,可那步伐里还藏著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