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昏暗的灯泡,在住进来一个月后,终於彻底罢工了。
“便宜没好货哟——”徐碧念叨了一句,独自摸黑在抽屉里找备用灯泡,这还是程老么上次来时买的。她搬来那张不稳的长桌,颤巍巍地爬上去。
可还不等站稳,这沾了水的地砖太滑,连人带桌,全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哎唷!”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可很快又消失在寂静的夜里。徐碧躺在地上,一时竟感觉不到疼,只是懵。
天花板上那片潮湿的污跡,在窗外隱约路灯光下,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俯视著她。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之后是绵延不绝的钝痛。
“唔。”她试著动一下,隨后是一阵钻心的疼,下意识地哼出了声。“救命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直到程老么因为白天落了东西在这边,晚上过来取,才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到地上蜷缩的人影时,程老么的血都凉了半截……
……
医院的消毒水味,毫不客气地侵入鼻腔,让程老么很是抗拒。
很快,诊断结果出来了:左腿髕骨骨折,伴有软组织挫伤和轻微骨裂。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著围在病床前的几个程家男人——程老三、程老么,还有闻讯匆匆赶回来的程老二,语气平静地叮嘱:“老年人骨头脆,恢復慢。以后身边不能离人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摔到髖关节,可就麻烦啦。”
“不能离人”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微小却持久的涟漪。
病房里短暂的沉默后,是关於“以后怎么办”的低声討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床上闭著眼睛、不知是睡是醒的徐碧。
“不如就按照万利之前说的那样,直接请个保姆?”程老三提议,立刻被范朝菊的眼神否决。那意味著又是一笔不小的、持续的开销,而工厂的订单正如这个雨季的天空,阴晴不定。
“或者就大家轮流照顾?”程老二面露难色,“我那边……实在走不开太久。”
“送养老院?”这个念头在程老么脑海里闪过,但他没说出口。他想起母亲那张固执的脸,想起她当年对“送走”程为止的冷酷,也想起她如今抱著箱子在车站的孤零零。一种复杂的、近乎讽刺的情绪包裹了他。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程老么身上。
“要不,就让老么帮忙照看一下?反正你现在没有进厂的,时间上也比我们自由。”
相比较其他几个哥哥的正当理由,此时的程老么似乎也没有更硬气的理由推脱。
程老么没著急回应,而是转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脑海里出现了破產后回来,母亲偷偷塞给他的那张银行卡,当时老人还拉著他的手说“你这会儿可不能再走啦”。
那不是命令,是恳求,是一个老人对最后依靠的、绝望的抓握。
“好。”程老么转过头,目光扫过兄弟们躲闪或为难的脸,最后落在母亲苍白憔悴的睡顏上。那个曾经用火钳砸地、高声骂人的强势女人,此刻缩在病床上,如此瘦小,如此无力。
“不过现在得先治好伤,”程老么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出院以后……就暂时住我那儿吧,照看起来也方便些。”
话出口的瞬间,程老么感到肩上骤然一沉。那不仅是照看母亲的责任,更是某种看不见的、名为“养老”的担子,以一种宿命般的方式,绕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这个最“出息”也最“失败”的儿子肩上。
“呼。”病房里似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瀰漫。
问题好像“解决”了,至少是暂时解决了。
程老么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上升,与窗外的雨雾融为一体。工厂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像是这片迷茫夜色中,点燃了点希望的星火。
漫长的雨季,似乎还没有走到尽头。
程老么心里清楚,从此再也没有了回头路。就像当年他必须把车从泥泞里开出来,把家族从村里带出去一样。这次,他必须得把母亲照看好。
哪怕他自己,也早已站在了那片泥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