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復鼎也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龙伯渝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君则,最后落回龙伯渝身上。
“人在哪里?”
他问。
龙伯渝抬了抬下巴。
“就在后面,我让人带上来了。”
他转身朝身后的方向挥了挥手。片刻后,两个穿著暗青色劲装的弟子押著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的衣裳是灰白色的粗布,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临时找来蔽体的东西。她的头髮散乱,披在肩头,发梢沾著泥土和枯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隨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她的手脚没有被绑著,但押送的弟子一左一右扶著她的手臂,不是怕她跑——她那个样子,根本跑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受了重伤。
但她的眼睛,在被押著走近的瞬间,看见了君则。
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囚禁多日后见到熟人的激动,不是那种绝境中捡到救命稻草的狂喜。是一种溺水者在黑暗中沉了太久、突然看见一束光时才会有的反应。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僵在原地,连押送她的弟子都感觉到了异样。
“君……君则…?是你吗?你认识我吗?”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绷不住的颤抖。
君则的腿差点软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认出了那双眼睛,认出了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那是荀雨。是她在现实世界中的朋友,是许杨的妻子,是那个在龙都皇宫里被伯言託付重任、带著裂空虫从龙胜眼皮底下逃走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她说的那些话,巡逻弟子听不懂,但君则听得懂。她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是假的,她们要回去。
君则是衝过去的。不是跑,是冲。
她一把抱住荀雨,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她的手指箍在荀雨瘦削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一块块的骨头硌在掌心。荀雨的身体比她想像的还要瘦,肋骨一根一根地隔著衣料硌在胸口,像抱著一捆乾柴。但她是热的,她是活的,她在这里。
“终於找你了……”
荀雨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她把脸埋在君则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却没有哭出声。她的手指攥著君则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会消失。
君则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龙伯昭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著父亲,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这个人,向来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
龙伯渝倒是没有太惊讶。他的目光在荀雨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人。摺扇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又停了。
“父亲,这……什么情况?”
龙伯昭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龙復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荀雨身上,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有的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在分辨前方那团模糊的影子是敌是友。
然后他转向君则。
“君则,你认识她?”
君则深吸一口气,从荀雨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眼眶红著,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认识,她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用性命保证,她或许有些奇怪,真的没有问题,她是好人。”
龙復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问她什么故人、在哪里认识的、为什么从坟墓里爬出来。他只是说了一句:“既然你敢用性命保证,那为父就不过问了,先带她去安顿,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他转身看向龙伯昭,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稳。
“伯昭,日出国的物资清点好之后,儘快运回来。佐道那边最近的动静不太对,我们要做好准备。另外,派几个信得过的人,盯住大明皇室那边的动向,惠帝突然提起襄国婚事,不像是临时起意,我们要在路上截住这场婚姻...到头来,还是要把伯言卷进来了...”
龙伯昭抱拳领命。
龙伯渝站在一旁,手里的摺扇又转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君则和荀雨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轻轻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嘆什么。
君则扶著荀雨,沿著须臾幻境中的小路往龙家故居的方向走。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远处有虫鸣,叫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龙家故居在须臾幻境的深处,依著一座矮山而建。原来只是一座不大的院落,这些年被扩建了许多,多了几排厢房和一间练功房。院门口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墙,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君则把荀雨扶进自己的房间,让她在床边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荀雨接过杯子,双手捧著,却没有喝。她的手指还在抖,杯中的水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她低著头,盯著那杯水,像是在確认这杯水是真实的,还是在確认自己还活著。
君则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等著。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催了只会让她更紧张。就让水慢慢凉,就让时间慢慢过,等到她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荀雨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颳跑。
“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你信吗?”
君则没有说话。她当然信。她是从另一个世界被困进来的,还有什么不能信的?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著荀雨的眼睛,等她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