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沅!京城破了,朕要亲自去把那群逆臣的脑袋拧下来!”谢晦手舞足蹈。
好傢伙,兴奋过了头,都开始在她面前自称朕了。
孟沅將粥碗重重地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前还没癒合的伤口。
谢晦“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
“你看看你这手脚,都成什么样了?还想领兵?你是想死在半路上,好让我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吗?”孟沅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声音也高了一点。
谢晦一听她说“当寡妇”,脸色瞬间白了白。
他也顾不得那身甲冑了,连忙凑到孟沅身边,温声道:“不去了不去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吗,你別生气,千万別生气…….”
孟沅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了那群刚刚被谢晦传唤来的將领面前。
“传令下去,”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卓越鸣將军为主帅,方將军为副帅,即刻领三万精兵,入城接管防务。记住,此行以稳为主,安抚民心,控制局面,不得滥杀无辜。凡有投降者,一律收押,待陛下回京后再行发落。”
“至於皇宫……直接包围,许进不许出。里面的那位太子殿下,让他好好在东宫待著,等候陛下的圣裁。”
“末將遵命!”卓越鸣等人轰然应诺,眼中是对这位传闻中死而復生的皇后娘娘,发自內心的敬畏与臣服。
他们领命而去,帐內又恢復了安静。
谢晦还坐在那里,听孟沅的指令听得一阵发愣。
孟沅走到他身后,故作生气道:“怎么,你对我刚刚的安排可有什么不服气的地方吗?”
谢晦被她逗笑了,忍不住轻轻拽著孟沅,把她拽进怀里,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我哪里敢?”
孟沅有些脸红,又问:“你的手和脚腕还疼不疼?”
“疼。”他立刻回答,面上的沉著被一下子收起,声音里的委屈快要溢出来了,“心里也疼。”
孟沅知道这廝是又开始演戏了。
他在她面前,还是扮著十六年前,她离开时她记忆中他的样子,仿佛这样才能抹平他心中的些许不安。
“好了,不疼了。”孟沅道,“等你手伤好了,我陪你去打猎,打一整天,好不好?”
谢晦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看著她,眼睛里还带著控诉:“真的?不许耍赖。”
“不耍赖。”
谢晦这才心满意足,重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满足地蹭了蹭。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正从大营中升腾而起,而在这方寸帅帐之內,却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安静而黏腻的温存
*
孟沅与谢晦被迎回京城已是几个时辰后。
宣政殿的蟠龙金柱冰冷依旧,殿外是朗朗晴空,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谢晦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龙椅正中,他侧著身,几乎是將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身旁那张临时搬来的、铺著厚厚白狐裘的凤座上,姿態慵懒而散漫,仿佛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朝会,而只是一场无聊的午后消遣。
他一手撑著下頜,另一只手则把玩著孟沅微凉的指尖,一根一根,慢慢地揉捏著,
孟沅由著他闹,她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雪白斗篷,只是安静地坐著,目光垂落在自己的膝头,对满殿或激动或紧张的文武百官视而不见。
“咳。”谢晦清了清嗓子,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阶下,慢条斯理地念出几个名字,“此次平叛,尔等功不可没,皆论功行赏,户部和兵部议个章程出来,皇后看过,便可施行。”
“臣等,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台下等人激动地叩首谢恩。
他们都听得分明,陛下的封赏,最后都要由皇后娘娘过目才算数。这等於將一半的权力,都明明白白地交到了这位失而復得的皇后手中。
谢晦对他们的感激没什么兴趣,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几只苍蝇:“行了,都退到一边去。”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大殿中央,那里跪著一群被五花大绑、堵著嘴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著殿前武士道:“把他们的嘴打开,朕许久未见岳家,想听听他们说说话。”
武士上前,粗鲁地扯掉了堵在孟家人嘴里的布条。
几乎是瞬间,孟献之嘶哑的哭喊声就响彻了整个大殿:“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对您忠心耿耿,是……..是这个妖女!她不是元仁皇后!她是假冒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磕著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陛下您想啊,皇后娘娘仙逝十六载,怎会容顏不变,就连眼睛都变了顏色?这定是哪里来的妖物,用了邪术,假扮成娘娘的模样来蛊惑圣心,意图顛覆我大昭江山啊!求陛下明察!”
孟沅:“.…….”
自己谋反的事情只字不谈是吧?
他这一喊,孟家的其他人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跟著哭嚎起来,一口一个“妖女”,一声声“求陛下斩妖除魔”,仿佛他们才是忠心护国的功臣。
唯有孟不顾,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只是抬著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著震惊、悲伤与茫然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著凤座上的那个女子。
谢晦像是根本没听到那些哭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孟沅身上。
他看到了她因为那些污言秽语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们吵到她了。她不高兴了。
他心里想著,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温柔,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然后倾过身子,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沅沅,烦不烦?要不要我让他们闭嘴?”
孟沅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殿下的嘈杂。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阶下那一张张涕泪横流、状若疯癲的脸,最终,与阶上另一侧,那个手握剑柄,浑身散发著凛冽杀气的卓越鸣,对上了视线。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对著卓越鸣,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快得像一个错觉,但卓越鸣看懂了。
“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刀出鞘。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孟献之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一颗尚带著惊愕与恐惧表情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金阶之下,温热的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光洁如镜的金砖。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孟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失了声,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腥臊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