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四岁的小姑娘缩在母亲腿后面,怯生生地往外探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她们的脸被海风吹得皴裂了,嘴角有乾裂的血口子,衣服是麵粉袋子改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脚上穿的,是破布条编的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能看见脚趾头。
陈彦的目光在那两双草鞋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礁石跟前,坐了下来。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松针被吹得沙沙响。他没催,没插嘴,给安杰姐妹留了空间。
五分钟。
安欣终於开了口,声音乾涩得像裂了的木板:“小妹,你不该来。”
安杰摇头,眼泪止不住。
欧阳懿站在两姐妹旁边,佝僂著腰,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声不吭。
阳光和树荫在他脸上切出一条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陈彦观察了他五分钟。
骨架很大。两年劳改把他折磨得佝僂了腰、枯瘦了面颊,但眼窝深处那股神气没有被彻底碾灭。
知识分子的底色,藏在皮肉底下。
像沉到海底的锚,锈了,但没断。
五分钟够了。
陈彦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寒暄,没客套,开口就是一个问题。
“欧阳先生,马赫数大於三的情况下,细长锥体的气动弹性发散边界,用线性活塞理论算和用三阶非定常势流方程算,误差能差多少?”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欧阳懿的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
安杰和安欣都愣住了。
江德福听不懂,但他看见了欧阳懿脸上的变化——那张枯槁的、灰败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欧阳懿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的指尖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在清华拿粉笔的手指,发力的位置形成了肌肉记忆——哪怕两年没碰过粉笔,那个动作还是准的。
十秒。
欧阳懿开口了。
声音沙哑,但语句清晰,每一个术语的咬字都带著学术报告的节奏感:
“线性活塞理论在高马赫数段会低估气动力的非线性项,误差在临界发散速压附近能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用三阶势流方程修正厚度效应和攻角耦合……误差可以压到百分之五以內。但计算量增加两个数量级。”
他说完了。
整个人怔在那里。
两年了。
两年没说过一句跟学术有关的话。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鱼鳞、血痂、黑泥。
陈彦点了点头。
“回答正確。”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课堂上点评一个学生的作业。但接下来的话,分量不一样了。
“欧阳先生,我在松山岛上有一所学校要建。二十多个孩子,四个年级挤一间石头屋子,课桌是弹药箱拼的,黑板是锅底灰涂的墙皮。我需要一个校长。”
欧阳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陈彦预想中的激动或者感激。
他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是一种深重的、说不清的疲惫,和藏在疲惫底下的警惕。
被骗过的人,被踩过的人,被从天上摔到泥里再被踩了两脚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