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k386次列车“哐当哐当”地驶出南充站,带著几十上百个新乘客一头扎进了暮色里。
下一站,营山。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反倒把那股子味儿烘得愈发浓烈——
泡麵的油腻香、汗湿的脚臭味,再混著卫生间飘来的隱隱骚气,险些把刚换完气的姜槐给整懵过去。
再加上过道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板咯噔响,隔壁铺的呼嚕打得震天响,间或还夹杂著几声小孩的哭闹……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环境都说不上好。
哪怕是平生第一次坐火车,对什么都很新奇的姜槐也挑不出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呃,好像也有。
比如这不算快也不算慢的速度,正好可以让他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
窗外,城市慢慢褪去,山连著山,又连著山。
夕阳把最后一抹金红泼在连绵起伏的山影上,那些快速倒退的轮廓像被连成了一条弯曲起伏的线条。
慢慢的。
天色沉进一抹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蓝色调里,从最初的靛蓝,慢慢晕染到山尖的浅青,最后和远处的暮色融成一片朦朧的紫。
大自然,真是一个厉害极了的画家。
而窗外,正是一幅会动的《千里江山图》。
也只有坐上火车,还得是行驶距离很长的火车,才能深刻的感觉到什么叫城镇化,什么叫地大物博。
在姜槐先前的印象里,总有一种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人口和建筑的感觉,哪怕中间隔著一点,也是为了种田之类的。
没想到,空的地方才是大多数。
而这辆列车此刻还是行驶在相对繁华的城市聚集地带,很难想像再往北走,那些荒僻的山野和无人的平原,会是怎样一副苍茫寥廓的模样。
悵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此刻才稍微真正的略微体会到其中之意味!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当然了,这只是属於小道士的一番感慨,可能出於骨子里有点感性,也可能是单纯见识太少的原因。
而这处间隔里的另外三人此刻都迷迷糊糊的有点睡著了。
顶配哥的媳妇睡在左边的中铺,顶配哥睡在下铺,摄影小哥睡在右边的中铺,也就是姜槐的上面。
这里一共能睡六个人,目前还空著两个上铺。
这也让姜槐心里有点莫名紧张,说起来有点阴暗,他不希望有別人来,最好一直没卖出去才好呢!
列车员又推著小车来了,又问姜槐要不要买点啥,同时又好奇的瞅了一眼他写的东西。
这年头,在火车上办公的不是没有,但多数是抱著笔记本电脑,罕见在纸上涂涂画画的。
更何况是一个道士!
姜槐又冲她笑著摇摇头,然后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已经写到悬丝木偶的“走线分厘之法”,笔尖在新买的本子上勾出细密的线条。
列车时不时晃两下,小桌板也跟著颤,小道士这时候就会悬笔待落,嘴角带著那种清清淡淡的笑意,好像觉得这样很有趣。
“啪!”
桌上忽然多出两包蓝莓干和几块奶贝。
“先尝尝唄,好吃了再买。”
列车员走了,无视了摄影小哥遥遥伸出去的手。
“???”
……
感觉没一会,车又停了。
应该是个小站,列车员只在喇叭里喊了两句“营山站到了”。
这句话在摄影小哥听来,就是“又可以抽菸了”。
他一跃而下,没过一会便回来了,除了带回来一身烟味之外,还有几块饼子,好像是红糖馅的。
这是之前他们商量好的,每到一站,看见合適的吃食就买一点,晚上一起喝酒打牌用。
於是,某个小道士除了期待上铺別来人之外,又多了一份期待,那就是晚上究竟能吃到多少种东西。
现在已经有遂寧站买的两袋五香豆腐乾, 南充站买的几袋香辣兔头、两盒现拌的红油凉麵,还有营山买的红糖饼。
下一站是什么?
还不知道。
咣当——咣当——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被“咣当”黑了。
姜槐抬头朝窗户上一瞥,玻璃除了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头上竟然还有一个——
睡在中铺的摄影小哥,正侧著身子倚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好像是在偷拍?
姜槐瞥了一眼没理会,用手机对准写好的走线图,拍了张照片发给钢鏰姐。
到现在为止一共发了四五张了。
想了想,给贺小倩也发了一张。
她好像要尺寸做衣服来著。
两人都没回,倒是摄影小哥开口了,只是声音听著有些吞吞吐吐,一副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小姜道长~”
“嗯?”
“您……您是有真本事的~能不能帮我瞅瞅~我媳妇儿肚子里怀的~是小子还是丫头~?”
他尾音带著点锦州话特有的捲儿,听著挺搞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