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地低下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猜到那大概是刚刚楚子航用来对抗龙化田茫的村雨。
田苍是什么时候把它提在手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把它插进自己胸口的?他有些茫然,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嘴里“嗬”地喘气,直至嘴角淌下血沫,终於失去站立的力气,颓然倒了下去。
“为什么————”生命的最终,炼金术师不甘地在地上蠕行,拼命挣扎,“为什么不回应我————我的 物————难道你们也————不认可我么?”
“我不相信————真理之釜————为·么————”
他的气息在这句话后彻底断绝,空洞的眼眶遥遥对准他此生最大的成就,龙化痕跡未曾完全消退的田茫。
在他身旁,田苍缓缓坐下。
他眼底的金色並未消退,甚至相反,它竟变得炽盛许多,覆盖在他体表的鳞片也越来越坚硬越来越密集,从最开始仅能覆盖部分区域到向全身蔓延,大概过不了多久鳞片就会覆盖他的全身。
他体內的骨骼也在缓缓变形,人的五指缓缓扭曲成为龙的利爪一一就像那个古老的寓言故事,屠龙的勇士沐浴龙血后长出了鳞片和利爪,最后成为了恶龙。
哥哥田茫的现在就是他的未来,田苍很清楚这件事。
可他却好像不在乎这件事。他盘腿坐在原地,龙血在他体內沸腾,有越来越多的羽毛从天而降,就要覆在他身上,他眼底的金色也越来越炽盛。
恍惚间他听到两串脚步声来到他跟前,大概是路明非和姜枝吧。
他听到他俩在討论怎么把他带下山,又该怎么救他,可他实在没有开口的力气了,他其实想告诉他俩没那么麻烦,只要把旁边炼金术师胸口的那把日本刀取来,送进他胸膛就好了。
喝下那支密弥尔之泉时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光努力是不够的,要竭尽全力。
而这就是他的全力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隨波逐流。如果不是炼金术师看了姜枝之后瞎了两只眼,对炼金矩阵的控制也鬆懈了,恐怕这会是场恶战吧?恐怕他要一直战斗到像哥哥那样彻底变成恶龙,失去意识。
这样也好,起码这样————他还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那么自己究竟做到了么?
哥哥说,苍啊,要做个好人。
自己究竟有没有像哥哥说的那样,去做个好人呢?
田苍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不够好,自己做的好事还不够多,镇上的人都还没原谅他,只是冷眼旁观,可能是因为当年的冤屈尚未被洗清————总之以后他会听哥哥的话,竭尽全力去做个好人。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光努力是没用的啊。
他忽然就有了点感触,大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竭力想睁开眼,告诉路明非————说明非啊,像我们这样的隨波逐流之人註定是得不到幸福的,所以该竭尽全力时一定要要竭尽全力,只有这样,才不会跟我一样,在追悔莫及时才想起要熊熊燃烧。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大概是龙类的本能在逐渐侵蚀他的人性。到最后他已想无可想,闭著眼,端坐在那里,竟如入定的老僧般平静,只是嘴唇始终囁嚅著,不住呼唤:“哥哥————”
“哥哥————”
突兀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竟不似人脚—一是那倒下的,本该死去的田茫踉跟蹌蹌著想要爬起。
姜枝和路明非齐声惊呼。
只见那龙类艰难一路爬至弟弟身旁,眼里儘是浊光,它缓缓用利爪切开手腕,把淌血的腕子凑到弟弟身旁。
弟弟吮著哥哥的血,昏昏沉沉间竟梦回少年夏夜。
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蚊子嗡嗡乱飞,林涛呼啸,长风穿林打叶哗啦啦恍如潮信。潮声中哥哥一手挥扇驱赶蚊子一手捧著本大书,给他讲《水滸》里打虎好汉武松武二郎的故事。
结拜宋江,打虎遇兄,血溅鸳鸯楼,落草二龙山————
最后隨梁山好汉一併受了詔安,南征北战,实在疲乏,索性在六合寺出了家o
一日,武二郎浑浑噩噩做了个怪梦。
梦里行者走了半晌。百十来步,竟走不到头。
正纳闷平日香火旺盛的寺院怎无一人徘徊,远远地雾却散了,一人招手,影影绰绰是短打身材,圆圆阔脸,皮肤却似树皮般。
“兄弟,你受了委屈了。”
折臂的好汉扑通跪下,在哥哥怀中大哭。
这一世辛酸,大抵便全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