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又抓抓头,说难道我们现在不就在他家里么?他就算能跑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难道不好么?
姜枝说笨!万一田苍一路上的老实憨厚都是装出来的那怎么办?说不定他就跟那条三代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係!
总之三个人还是动作麻利地出门,追著田苍去了。
姜枝的听力成了最好的导航。他们跟著田苍穿过一小块一小块的零碎农田,一头钻进茂密的山林间。
今夜月光很好,如水银泻地,月光下几乎整座大山都被染成了清浅的银色————三人在银色的山林间穿行,途中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尼玛田苍不是带伤上阵的么?前几天被辆小货车撞过,昨晚又刚被四个混血种还有那么多小混混围攻,结果今天晚上他就立马跟没事人一样,还爬山,我看田老兄现在去跑场马拉松也未尝不可啊!他简直就是超人!”
“哪个混血种不是超人?”姜枝斜睨他,“哦,是咱俩难兄难弟啊。”
楚子航一向冷静客观:“也不是所有混血种都有这样恐怖的身体素质,田苍的言灵大概是青铜御座,极致的身体强化言灵,据说青铜御座开发到极致,使用者的身体强度甚至能媲美古龙————”
“古龙么?”路明非想起傍晚田苍吃饭时的恐怖饭量,以一己之力解决掉了他们三人足足三天份额的压缩饼乾和能量棒,光凭这饭量田苍確实够格被称为古龙了————
他有没有古龙的身体素质路明非不知道,但他绝对有口古龙般容量惊人的胃袋!
一路上这么扯著淡,不久后他们终於追上了田苍。
因为田苍在一片陡坡上停了下来。
姜枝和路明非握著枪,楚子航提著那柄名叫村雨的日本刀,三个人静悄悄隱匿在林间阴影中。
不远处田苍在山坡上坐下来,用一条胳膊支撑身体,仰头,好像在看月亮。
“师兄,你们说田苍是在干嘛呢?”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问。
楚子航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姜枝想了想,说:“问问不就知道了么?”
说完她就光明正大走了出去,问:“田苍?你在这儿干嘛呢?”
山坡上坐著的男人连忙回过头————月光下,那对本应是茶色的眼底亮著淡淡的金色。
是黄金瞳。
不知为何,在此地,他开启了自己的血统。
路明非紧张起来,下意识就跟著跑出去,月光下第二对黄金瞳亮起,带著十足的戒备和敌意。
田苍愣了愣,抬手。
他手上还裹著绷带,有点不方便活动,远远看上去像只挠头的大笨熊————不得不说,像他这么瘦的熊实在少见。
“你们怎么也来了————”瘦熊不太好意思,憨態可掬地跟两人打招呼。
“难道不该我们问你么?这么晚不睡觉,来这儿野地里坐著想干嘛?”
“就是睡不著觉,才想著来这儿自己坐会儿。”田苍说著发出邀请,“这儿风景很好的,不信你们过来看————”
路明非下意识想说你滴,狡猾大大滴!姜枝你可別信这小鬼子的胡话!
姜枝却还是走了上去,没办法,既然老大都亲身赴险了,当小弟的怎能畏畏缩缩待在后面?
於是路明非也大著胆子,忠心耿耿跟著上去了,手揣在风衣兜里,做好了像西部牛仔一样隨时掏枪就射的准备。
他们来到了田苍身边,只有楚子航还守在林间阴影中,怀抱村雨,妖冶的黄金瞳静静燃烧。
山坡陡峭,爬上去之前只觉蜀道难,难於上青天,爬上去之后却一念起后天地宽。恰如一幅大卷迎面展开,画中是苍银色的群山和当头落下的浩荡月光,泼墨者笔触或浓或浅,光影便交错纵横————所谓俯拾皆是天地大概不过如此,在如此壮景前,人会变得极渺小而天地浩广。
田苍没有骗他们,坡上果真是好景色。
“这儿是我偶然发现的————我没事干就喜欢来这儿待著,”坐在坡上的田苍甚至有点骄傲,大概是小孩子好不容易搭建了个秘密基地,邀请小伙伴来参观时的表情,“风景很漂亮,尤其是夏天,这底下的树都长出叶子,漫山遍野一片翠绿,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哗啦啦响————就像海浪一样。”
姜枝想像著夏天田苍坐在这里的样子。
他站在坡上,像乐团的指挥家,他张开双臂,捏著並不存在的指挥棒,双手挥舞,便有轻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叶也跟著摇曳。
他儼然是一位国王。
“確实很漂亮。”於是姜枝点头。
路明非也有点羡慕。
他也有这样的习惯————大概每个男人还是男孩时都梦想著能拥有一个秘密基地。路明非的秘密基地是楼上的天台,他喜欢待在天台上眺望整座城市,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而田苍的秘密基地无疑是这块山坡了。
路明非不愿服输,可就连他也觉得夏天坐在这块山坡上看绿浪翻卷是件很美好的事。
“所以这是你的秘密基地?”他有点不甘心输给田苍,男人间奇怪的胜负欲涌上来。
“秘密基地?”田苍愣了愣,“大概是吧。”
“我也有个秘密基地,”路明非一屁股在田苍旁边坐下来,“是在居民楼楼顶的天台!不过確实没有你的秘密基地酷————”
田苍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地看著路明非:“如果你愿意的话,那这里以后也可以是你的秘密基地。”
“啊嘞?”路明非傻了。
“你们昨晚救了我,”田苍抓抓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声谢谢。”
“所以你就要把你的秘密基地送给我?”路明非心说没想到老兄你体格如暴龙,结果人居然这么纯真!
“嗯。”田苍笑笑,“其实我也好久没来过这儿了。”
路明非心说老兄您都被关了整整十一年了!当然好久没来————
田苍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低下头说:“不止十一年,我坐牢之前都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儿了一一应该是从十五岁之后吧,我就没回过村子了。”
“十五岁?”姜枝也在旁边坐下来,“十五岁是个什么特殊的节点么?”
“十五岁我刚上完初中,”田苍低声说,“哥哥说要我继续念高中,念大学,等大学毕业就可以走出大山————去城里工作生活。”
“然后你就輟学啦?”姜枝问。
“嗯,”田苍笑笑,“然后我就輟学了————因为学费太高。”
“你不觉得你有点对不起你哥么?”
“会,我確实对不起我哥。在牢里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听哥哥的,读高中再读大学,我的人生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田苍顿了顿,抿嘴。
“可那时候哥哥太累了,我不想他那么累,我想跟他一样輟学打工挣钱。我那时候十五岁了,哥哥从十六岁开始养活我,到外面打工的时候他都谎报的假年龄,招他打黑工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有的心黑,故意用这个理由剋扣他工钱————”
“哥哥往家里报信从来都是只报好不报坏,这些事还是他同村的一个工友告诉我的,他在外面没少受欺负,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所以你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姜枝幽幽问,“打工是怎么把自己打成小混混老大的?”
让她和路明非没想到的是,田苍闻言居然抓了抓头,有些困惑:“我是————老大吗?”
“你不是老大你是什么?”路明非都忍不住吐槽,“那个小混混不一直喊你田哥么?”
“我只是会打架,”田苍摇摇头,“所以他们都叫我田哥————可其实我只会打架,堂里的事一直都是阿宝管著的,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阿宝?”姜枝心里一动,“是那个王金宝?”
“对,是他,我们是在一家饭店里认识的。那时候是初中毕业的暑假,我去饭店里给人传菜端盘子,阿宝在后厨干墩子的活。我们认识了大概一个月,他跟我说光给人传菜端盘子,还有切菜,一辈子都混不出头,还要被饭店老板变著法地扣钱。穷则思变,他说他有条赚钱的好路子,问我要不要跟他。”
“然后你就跟了他?”路明非下意识问。
虽然田苍自己没什么感觉,可作为听眾,路明非却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像每个人人生都有无数个路口,你每次做决定要拐弯时都懵懵懂懂,或许这个路口决定的是你將来的整个人生,可在那时你毫不知情。
你一脚踏了出去。直到多年后,你追悔莫及,你悔不当初,可那时你只是觉得自己拐过了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十字路口,这样的路口你每天都要拐过许多个。
恍惚中路明非想起自己其实也刚走过这样一个十字路口————
往左拐是留在家乡,往右拐是进入卡塞尔学院,往前走————往前走又是什么呢?
“没错,”田苍说,“所以我跟了阿宝。”
他踏出了那一步。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怎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