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某种意义上,田苍银鐺入狱对田茫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学好也就不用惦记著帮他交高中和大学的学费,也不用考虑將来娶妻生子的事,田苍的名声在当地已经烂透了,怎么会有不长眼的姑娘看上他?
不用发愁怎么给弟弟攒老婆本娶媳妇,哥哥肩上的担子理应会轻鬆些?
想到这儿姜枝忽然转过头,去看路明非,表情不善。
“啊嘞?”路明非不解,“你看我干嘛————”
都是不让大哥省心的臭弟弟啊————姜枝在心里嘆气,此刻她忽然和那位素昧谋面的好大哥田茫感同身受。
“话说你出狱你大哥就没过来接你?”姜枝下意识问了一嘴。
“他忙————”田苍低声说,“秋收呢,工地上缺人,老板不让他走,他托认识的狱警给我捎了五百块钱,让我一个人回村,在家里等他回去。”
“那你出来之后联繫过他没有?”姜枝又问。
田苍摇摇头,“我有哥哥的手机號,可买不起手机,跟別人藉手机也没人愿意借给我————”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伸来只手,手里是最新款的iphone。
正开车的楚子航把自己手机递了过去。
姜枝心说哇塞,我还以为师兄你只顾著在土路上开著麵包车一溜狂奔呢!结果原来一直在听著?果真是位合格的吃瓜群眾,平时默默无闻只在关键时刻现身!
田苍愣了愣,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
师兄赞助手机,姜枝心说咱总不能干看著吧?於是她捅捅旁边路明非,示意小伙快上。
小伙抓抓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田苍捏著手机一脸为难,不知从何下手才反应过来。
“田哥你不会用?”他凑过去,“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
田苍把手机递给了路明非,路明非按田苍报出的手机號拨了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姜枝觉得这手机號说不定没法被接通。
因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她能听见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啊?”
“哥,”田苍捧著手机,轻声说,“是我。”
那边愣了一下,旋即激动起来:“苍?你出来了?怎么样,到家了没有?”
“还没,正在路上,应该待会儿就到了————”田苍好像有点期待,眼睛亮闪闪的,像小时候,每年过年跟大哥打电话,期待著能从他嘴里听到“今年回来”这四个字,“你在家吗哥?”
可记忆里回答总是“今年就不回了”—
“我不在家,”大哥总是语气歉疚,“工地老板还没发工资,我得在这儿等著发完工资再回去————苍啊,你在家等两天,再等两天我就回去。”
田苍的眼睛暗淡下去:“嗯,那我在家待著,等你回来。”
“行。”
和想像中兄弟二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的场面截然不同,田苍和田茫两人对话相当克制,半天只能憋出几个字或一段短句,除此之外便是沉默,叫人尷尬的沉默。
“最近怎么样,”最后田苍乾巴巴地问。
“挺好的。”
“这样————”
“嗯。”
大哥应了声之后,又说:“你是拿別人手机给我打电话的?话费可不便宜,先这样吧,苍,你把手机还给人家,哥这两天就回去————还有,別忘了跟人家说声谢谢。”
“好。”
电话掛断了。
田苍果真对楚子航认真说了句谢谢。
楚子航却没说不客气,他收回手机,依旧开他的车,目不斜视————开著开著他忽然说了句:“以后对你哥好点,好好听话。”
田苍愣了愣,点头,说好。
后排姜枝听见这话还蛮意外的。
她想起早上跟师兄討论怎么杀了那条三代种,师兄说能杀时的表情,委实是位杀人不眨眼的杀胚,可现在他的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但也听得出温柔,让人觉得他是个很婆妈的傢伙。
是电话那边的田茫让他想起了什么吗?姜枝心说没想到师兄你看起来又酷又帅,结果是个心思细腻又闷骚的八婆!
这时候车速忽地慢下来,姜枝下意识往外看,发现土路已经到了尽头,茂密山林间隱约可见连成一片的房子,大多是竹木结构,也有少数破破烂烂的砖瓦房。
影影绰绰的有人在房子之间的小路上走过,似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佝僂著腰,穿年轻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和不太合脚的鞋子,向这辆来路不明的麵包车投来好奇的目光。
姜枝知道,目的地到了。